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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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舟睡前还想着,现在天刚擦亮,等他醒过来大概也就是早上八九点的样子。起床吃个早饭,刚好坐马车去积福巷,接上谢究,先去木匠铺挑家具,然后找个酒楼吃午饭,下午再寻几个泥瓦工,定下工期把宅子里破损的瓦片砖墙都修葺一番。
  他想得挺好,可到了时间,池舟却没能醒。
  明熙见过了早膳的点,少爷也没出门,壮着胆子在门外喊了两声没应声,便直接推开门进去了。
  “少爷?”
  青衣小厮小心翼翼地一边唤一边往床边挪。
  他家少爷有时候有起床气,没睡好被人吵起来,一脚踹过来也是有的。
  明熙护着胸口,颇有些心有余悸。
  少爷这些日子和善得很,但他依旧会害怕某一天少爷会变成另一幅摸样。
  明熙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直接撩开了床幔。
  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
  只见池舟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像是冷极了似的,浑身发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个脑袋露在外面;偏生唇上、额头、鼻尖,全是冒出来凝结成一粒一粒的虚汗,嘴唇抿得死紧,苍白到没有一点血色。
  “少爷!”明熙慌了神,大喊了一声,又意识到这样不行,连忙冲出去找大夫。
  侯府本就养着大夫,只是素日住的地方要离老夫人的院子更近一些,明熙着急忙慌地穿过大半座宅子,好不容易拉着大夫回了霜华院,池桐已经站在门后候着了。
  “怎么回事?”池桐将大夫引到池舟那,直接叫住明熙就问,脸上难得没了笑意,一双秀眉浅浅蹙起。
  明熙忙答道:“二少爷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安稳,昨天晚上我起夜,从窗户瞧见蜡烛亮着,少爷在看书,许是着了风寒。”
  池桐闻言转过视线,走到小榻前,拾起地上散落的几本册子。
  话本、历史、策论,杂得厉害,她甚至还看见一本辞典。
  天知道池舟看什么书看得那么入迷,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吹风。
  倒春寒本来就容易凉气入体,他莫不是个傻子吗?
  池桐抿了抿唇,撒气一般把书掷回榻上,力道重得褥子都抖了抖。
  老大夫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望,手还搭在池舟脉上。
  “无妨。”池桐平复心绪,微微笑了笑:“大夫你专心给他看就好。”
  “风寒侵体,忧思烦心,侯爷这是老毛病犯了,老朽开几服药煎下去喝了应该会好。”大夫说。
  “有劳。”池桐点头,想起什么,又道:“他扭了脚,许是肿了,劳烦先生也给开些药。”
  大夫自然一一应下。
  明熙送大夫出去开药,要踏出门槛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回过头望,不知道放三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合不合适。
  虽说是亲兄妹,毕竟男女有别。
  可就是这么一犹豫,池桐已经扭头一个视线扫了过来。
  那双丹凤眼里一旦失了笑意,便显得锐利至极,宛如草原上空盘旋的鹰,瞬间就能锁定猎物咽喉。
  明熙潜意识里觉出一阵胆寒,忙转过头走了出去。
  屋子里重归寂静,池舟躺在床上,大夫给他扎了几根银针,稍有缓解,不再发抖了,但嘴唇还是白得吓人,眉头死死皱着。
  池桐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他,过了很久,从口中低声吐出两个字:“蠢货。”
  -
  谢鸣旌一大早便出宫去了积福巷。
  池舟只说会来看他,没说什么时候来,他却上赶着巴巴地等。
  金戈没带去宫里,而是在宅子里给它辟了一块地方任其撒欢,有影卫在旁边守着,也不担心出什么问题。
  谢鸣旌坐在案边处理信件,时不时有意无意地往窗外看一眼。
  鸟雀飞过又飞回,逗得小黑狗一蹦一跳,总想着去扑鸟。
  谢鸣旌扔了几块肉干给它,幼犬便趴在地上费力地嚼,半天才吃下去一块。
  吃完又去抓鸟,自然什么也抓不到,蔫蔫地趴在谢鸣旌脚边不动弹,只在听见声音的瞬间小肉耳朵会动动,然后抬起身子去看。
  天色一点点变暗,谢鸣旌回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脸色也越来越沉,唇角弧度拉得极平。
  又一次看到这蠢狗探着身子去望的时候,谢鸣旌没忍住,抬脚踢它肚子:“看什么看,他又不想要你。”
  骗子。
  金戈却以为他在跟自己玩,立刻翻过身用肚皮冲着他。
  谢鸣旌又好气又好笑,用脚在它肚皮上蹂了一会,骂道:“没出息。”
  “扑棱”一声,有信鸽落在窗棱,“咕咕”叫唤,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的缘故,鸽子歪了歪脑袋,小眼睛转了几下,似乎有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找错,额头上那一撮绿色的呆毛便一抖一抖的。
  谢鸣旌蹂狗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望,有一瞬间不太理解这只鸽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下一秒却已经直接给它抓了过来取下脚上绑着的信管。
  信纸摊平,上面只写了八个大字,言简意赅,笔锋凌厉。
  ——池舟病了,爱来不来。
  谢鸣旌神色一凛,立即起身。
  “汪呜——?”金戈玩得正欢,见状困惑地叫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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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球翻译上线。
  金戈:爸爸?[问号]
  乖啊宝宝,爸爸要去找妈妈了[垂耳兔头]
  第17章
  池舟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不同于之前那些昏暗幽深、如坠冰窟的感知,这次梦境的颜色格外糜烂绮丽,像是熟透了的水果,静悄悄地躺在高台之上,散发着诱人香味勾人品尝。
  他睁开眼,看见满目灯火煌煌、烛光璀璨。
  花钿步摇繁复华丽,香炉熏香缭缭生烟。
  池舟听见酒杯碰撞、嬉笑怒骂的声音,也听见浅吟低笑、婉转婀娜的唱腔。
  人声鼎沸到了极致,叫人一眼就分辨出自己身处何方,这又是怎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名利场。
  那是一个面积很大的房间,酒桌小榻、琴台躺椅,应有尽有。
  屋子里约莫十几二十个人,有人揽着同伴的腰笑着去尝对方嘴里一口醇酒,有人佯装醉意卧倒美人怀。
  池舟便在这样一片混乱到扭曲的空间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坐在窗边小榻上,大约是早秋时节,衣着略显单薄,有风自半开的窗吹进,“池舟”倚着墙对月饮下一杯酒。
  “侯爷。”有少年抱着酒壶凑近,双膝一弯,跪俯在小榻上,自榻尾一路向前爬,手臂有意无意蹭过“池舟”身体。
  “池舟”也不躲,就那样笑着望他,手里一杯空了的酒。
  少年身着粉衣,些许酒意上脸,更衬得面若桃花。他像一尾无骨的蛇似的,好好的路不走,偏要一点点从池舟脚边爬到他身前,轻声道:“奴替您斟酒。”
  “池舟”噙着笑望他:“谁叫你来的?”
  “奴自己要来的。”
  “池舟”不知信了没信,抬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改了目标,将对方攀爬间散落的额发挑到耳后,没碰到一点温软的肌肤。
  他抬眸往人潮聚集处望了一眼,旋即将酒杯放到粉衣少年面前。
  对方面上闪过丝喜色,立即倾倒杯子,给他斟了满满一杯酒。
  “池舟”半分不见抗拒,抬起杯子冲酒桌那边举了举,也不知是在跟谁打招呼,然后手臂一弯,就将其送到了自己唇边。
  要喝下去的时候,他似是无意与少年对视了一眼,旋即动作微顿,用一种既散漫又温柔的语调轻声问:“你的呢?”
  对方明显一愣:“奴的?”
  “池舟”笑道:“你的酒杯呢?都在床上了,不跟我喝一杯交杯酒?”
  他刻意将小榻曲解成床,像是多温柔体贴的痴情种,在这样一个全是用金银堆砌笑意的名利场里,轻易交换一颗真心。
  他笑道:“去拿杯子,陪我喝一杯。”
  少年面上喜色更甚,似乎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忙不迭应下,也顾不得自己没有穿鞋,抱起酒杯赤着脚下床,几步小跑就拿了一只空杯子过来。
  “池舟”向他伸手,对方还以为他要牵手,怯生生地伸了手过来,“池舟”却晃了一下手腕,温和道:“酒壶,我替你倒。”
  对方有些犹豫:“这不合规矩。”
  “池舟”一下笑开,眉眼弯成月牙,惑人心魂:“都在这了,还要讲规矩吗?”
  少年若有似无地向后看了一眼,像是得到了什么讯号,到底还是将酒壶递了过去。
  “池舟”接过酒壶,把玩了一下壶把,而后微微抬手,清亮的酒液汩汩淌进少年的杯子。
  他放下酒壶,向前倾身,面颊几要相碰,叫人以为要获得一个含着酒香的亲吻。
  少年人不自觉闭上眼睛,睫羽微微颤抖,颈项绷出一段优美的弧度,既漂亮、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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