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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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暮斟酌着,只说梅易的身子情况十分复杂,或许是多方病因引起的,见王福喜神色不佳,他便又说现下已经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得好好修养,尽量保持心胸开阔。
  王福喜面色为难,心说就梅易那性子,让他保持心胸开阔实在很难。
  “对了,这是药方,熬药的法子我也写在上头了,每日早晚一服。”颜暮将药方递给明秀,“以后我每隔一日就会来给梅掌印诊脉,若梅掌印的身子有哪里不好,随时叫我便好。”
  明秀应下,福身说:“多谢颜先生。深夜跑一趟,实在多有劳烦。”
  颜暮颔首,说:“医者本分,不必客气。现下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备车,送颜先生。”明秀吩咐近旁的长随,侧手送了颜暮几步。
  “留步。”颜暮颔首,折身离去,长随提着药箱随行相送。
  等颜暮离开后,王福喜看向明秀,说:“咱家得进去瞧瞧。”
  他是替昌安帝来的,哪能拒绝?明秀上前说:“自然,请。”
  王福喜没推门,就着颜暮出来的空隙进去,轻步走到榻前。
  明秀轻步跟着身后,快速扫了眼室内,没有任何异常。
  梅府一派人去请颜暮的时候,明秀便遣人将鹤邻上下检查了一遍,尤其是主屋,将属于李霁的东西全数收拾藏好,准备应对宫里的人。
  梅易穿着纯白寝衣,合被平躺,双手交叠于腰前。他身上的血迹都被清理干净了,一张本就冷白的脸毫无血色,整个人毫无生气,仿若新丧。
  王福喜握着拂尘的手一抖,转而握得更紧,他暗自叹气,折身出去了。
  明秀跟着出去,轻轻关上门,送王福喜出府。路上,他说:“麻烦您到了御前把话说得好听些,免得陛下牵挂,否则掌印醒来后要动气的。”
  王福喜脸上皱巴巴的,“都呕血了!还能怎么说得好听些?”
  明秀无奈地说:“劳烦您多少斟酌些吧。”
  王福喜满面愁容地走了,明秀快步回到鹤邻,却没进去。
  *
  梅易睁开剧痛的眼睛,眼前一片浑浊。
  又瞎了,但这次和从前都不同,眼睛里似乎有千万只虫子在撕咬,哪怕梅易擅于忍痛,眉心也忍不住蹙紧。
  他彻底瞎了吗?
  指尖犹疑地动了动,触碰到温软的掌心,梅易猛地怔住,偏头“看”向榻沿,他知道,李霁趴在榻上睡着了,握着他的手。
  梅易脑海中出现李霁此时的模样,静静地看了李霁片晌,突然,李霁的手动了动,似有所感地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李霁肿胀的眼眶微微瞪大,“你终于醒了……”
  梅易看不见,但听得见李霁微微加重的呼吸,他无奈地说:“又哭。”
  李霁一诈就上当,小声说:“你先吓我的。”
  果然哭了。
  梅易没说话,掀开被子,伸出手,哄李霁爬上榻,钻进自己怀里。
  他用被子将李霁裹好,一手提李霁揉按腰背,缓解酸痛,一手顺着李霁的肩膀上去摸李霁的脸,耳朵和脑袋,说:“不怕,我没事。”
  李霁揪紧梅易肩头的布料,把自己缩成一团,哑声说:“你很疼吧?暮哥给你解毒了,他说这种方法是剑走偏锋,可能会很痛苦。”
  痛得要死,但梅易偏头和李霁抵额,借此抻平自己的眉心,平心静气地说:“还好。”
  噬咬之痛哪里好受,李霁心知梅易又在逞强,没有拆穿。他安静地躲在梅易怀里,直到梅易的指腹突然按住他的唇瓣,轻柔地揉了两下。
  “嘴好干,让人拿点水进来。”梅易见李霁不动,便说,“刚好我也渴了。”
  李霁这才扬声叫明秀,明秀立刻推门而入,听见李霁的吩咐后立刻去端了两杯温水来。
  李霁伸手接过两杯,先喂梅易喝了一杯,明秀站在榻旁,仔细地端详梅易,紧张地问:“掌印,您还好吗?”
  “都好。”梅易问,“我睡了多久?”
  “一夜一日了,现下是戌时二刻。”明秀说。
  梅易惦记李霁不会好好用饭,便说:“让厨房简单备点饭菜。”
  “一直热着呢,等您醒来就能用,我这就去传。”明秀接过李霁递回来的水杯,快步出去,吩咐外面的长随将洗漱的东西端进去。
  梅易看不见,李霁先下榻帮他擦脸,抹牙粉,等他漱口后便帮他擦嘴。
  梅易安静地任凭李霁整理,说:“在这儿趴了这么久,身上很不舒服吧,先去泡个澡,晚点我们一块用点饭菜。”
  李霁不肯走,梅易抬手,触碰到李霁俯身凑上来的脸颊,温声说:“听话。”
  李霁抿了抿唇,说:“那我很快就回来。”
  梅易颔首,捏捏李霁的脸颊,露出个笑,“去吧。”
  李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梅易吩咐长随将换洗的衣裳拿去浴房,唤了明秀进来。
  “宫里来人了?”
  明秀上前替梅易穿外袍,说:“王公公昨夜来了……昨夜殿下将颜先生请来府中了。”
  没有梅易的吩咐,明秀是不敢请外面的大夫入府的,但昨夜情况紧急,李霁也是一定要颜暮入府的,因此明秀也没有阻拦。
  梅易拢了拢外袍,说:“来得好。颜暮入府,宫里才会收到消息,才会派福喜来。”
  明秀疑惑说:“掌印的意思是……”
  “一个人但有异常,便足够引人猜测。寻常人的猜测都不要紧,但帝王的猜忌是杀人的刀。我和殿下的关系是陛下决计不能容忍的,此时暴露对殿下不利。”梅易走到门前,感觉外面的夜风,淡声说,“有时候只能用一个秘密掩盖另一个秘密。”
  梅易早有打算,昨夜的事情却是恰好。
  “派人给春来递个话,司礼监和御前的公务麻烦他多劳累些,另外御前也要帮我告个假。”梅易说,“我得在府中静养一段时日,外面若有传言也不必管。”
  明秀说:“明白。”
  李霁回来时,饭菜已经布置好了,梅易听见脚步声,便松开手里的粥碗,说:“来得正好,粥晾得差不多了。”
  梅易要用药,李霁吩咐厨房接下来的饮食都得忌口,粥是清粥,配菜也都做得清淡可口。
  今夜李霁没有叽喳,安静地用完饭菜,各自漱口后便上前搀起梅易,说:“上楼休息会儿吧,晚些时候把药用了就早些就寝。”
  “刚用了饭,出去走走吧,权当散步?”梅易说。
  李霁自然答应,这时,梅易抬臂,轻轻挣脱开他的手,抬手握住他僵在半空的手,十指交扣。
  “……”李霁抿了抿唇,乖乖跟着梅易出门。
  “猫呢?”梅易问。
  “在庄子里,有锦池照顾着,不必担心。”李霁说,“你要是惦记,现下就去叫人抱过来。”
  “抱过来吧,夜里好陪你。”梅易打了个手势,金错颔首。
  两人顺着廊漫步,夜风徐徐,很是舒服,李霁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没说话,却都表现在比平日安静的气息上。
  梅易说:“我要死了?”
  “说什么呢!”李霁拧眉。
  梅易偏头,对他笑了笑,“那怎么这么丧气?”
  李霁抿唇不语。
  “我现下看不见,若你不说话,我连听的机会都少了,”梅易微微叹气,仿佛很苦恼,“我这心里有点慌呢。”
  李霁很吃这一套,闻言立马就老实交代,说:“我错了。”
  “哦?”梅易停下脚步,倾身面对李霁的方向,“在我昏睡的时候又干什么坏事了?”
  “什么呀,你别打岔!也别明知故问!”李霁不满又苦恼,跟着停步。
  梅易在脑海中幻想李霁此时的心情,那张脸蛋必定是皱巴巴的,连鼻尖都可爱地皱着。他笑了笑,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李霁耷拉着脑袋,“我都把你气吐血了。”
  “不关你的事,我的身子自来不大好,何况这口血吐出来,我竟然觉得心里比从前轻快舒畅些,是好事呢。”梅易想了想,“这个叫以毒攻毒,是不是?”
  李霁小声说:“但你吓死我了……”
  “所以,该是我对你说一声:对不住。”梅易看着李霁,“再说一声:我错了。”
  李霁抬头看着梅易无光的眼睛,鼻翼翕动。
  “我是骗你的。我在意,我嫉妒,我只是不敢和你说。”梅易深吸一口气,无措地说,“我只是很想竭力在你面前装作一个正常人,好慢一点让你厌烦。”
  但李霁的那句“不要你了”彻底镇住了梅易,他在那一瞬间茫然、惊恐、乃至心底涌出无际的阴郁和狠厉。
  “你怎么能不要我呢?是你主动走到我面前,是你不顾一切地闯进我这里,”梅易抬手点了点心口,笑了一声,“你搅得我天翻地覆,怎么能不要我呢?你不能这么残忍……纵然世间就是由无数残忍组成的,但李霁,你,唯独你不能这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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