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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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包饺子。”庄冬杨挠挠头。
  程巧看着饭盒里内馅一览无遗的饺子,和几乎每个饺子馅里都有的一元硬币,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要试着吃一口吗?里面有惊喜。”庄冬杨假装没看到饭盒里银色的边角,继续按照新年台本念。
  程巧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到嘴里,嚼一嚼,佯装惊喜把硬币吐到手心里。
  “你吃到有硬币的饺子了,说明接下来的一年,你都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庄冬杨献上祝福。
  程巧笑着把饺子吐出来,叹了口气。
  他吃不动,肉馅的味道对他来说很折磨。
  这一年没有李谷一的《难忘今宵》,王莉和廖昌永的《天下一家》行至末尾时,程叙生裹挟着冷风打开了病房的门。
  程巧和丁老头早就体力不支睡了过去,庄冬杨坐在板凳上盯着静音的春晚屏幕发呆,红色的光印在他的脸上,居然一点气色都没抬起来。
  程叙生轻手轻脚走到庄冬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庄冬杨侧过头看着一脸疲态的程叙生。
  “该刮胡子了。”他轻声说。
  程叙生摸了摸自己半长不短的胡茬,叹息着苦笑一声。
  二零一二年草率袭来,鹅黄色羽绒服和黑色大衣都没能派上用场,红包也都变成了冷冰冰的借单。
  很多年以后,当周围同事提起二零一二年时,都会调侃那场不知真假的世界末日,可对于庄冬杨来说,被戏称世界末日的二零一二,真的几乎把他们一家吞噬。
  第20章 道别是一件难事
  程巧脑袋上的头发再也没能长过三厘米。
  第二次手术结束,医生再次搬出那套“没钱就滚蛋”的说辞,程叙生咬着牙说继续治。学期开学后,庄冬杨没有时间去工地,他开始给柯南辅导功课。
  不知道是通过谁,柯南知道了程巧住院的事情,他主动找到了庄冬杨,请求他辅导自己的功课,并且开出一天一百块的薪水。庄冬杨秉持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态度,问柯南想要什么。
  柯南说想要庄冬杨原谅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庄冬杨扶额叹气,没想到自己的原谅居然可以价值每天一百块。
  总之柯南终于成为了庄冬杨的同桌,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原谅,庄冬杨也得到了每天一百块的原谅费。
  这些钱源源不断地变成程巧一个接一个的疗程,维持着他脆弱的生命体征,他几乎瘦得快要脱相,手腕关节上的骨头突兀地鼓出来,程叙生只要捏一次他的手就要出门缓很久,皮肤因为输液变得浮肿,再也没有人会夸他皮肤白透红。
  于是手术后程巧重新可以出声后说的第一句就是求你了,别治了。
  程叙生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求你了,就当是为了哥哥,求你活着。
  太狼狈了,程巧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看着眼前痛苦的哥哥,他想,他们的人生也太狼狈了。
  老天爷很喜欢和他们开玩笑,海浪一浪接一浪,拍得程叙生直不起腰,拍得程巧粉身碎骨。
  程巧几乎在白天见不到程叙生和庄冬杨,他只能和丁老头作伴。
  这个老人的身体很差很差了,差到无法再次支撑一次手术的进行,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丁老头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决定让程巧帮他写一份遗书。
  “就写,给小炜。”
  程巧拿着笔颤颤巍巍写。
  “本人死后,所有遗产均由儿子丁炜耀继承。”
  “还有呢?”程巧问。
  丁老头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冷哼一声。
  “没什么要说的了。”
  “好的,”程巧应声,他想了想,又道,“我是不是也应该写一个。”
  “你写什么,想死,你还早着呢。”
  程巧不不置可否,继续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爸爸爱你。
  当天晚上,丁老头的身上就插满了管子,粗的,细的,像是在吸食殆尽他身上所有的水分,床上的人像烘干机里的沙丁鱼,变得干瘪,痛苦,怒目圆睁。
  第二天,丁老头在这场蒸发仪式中消失。
  他的小炜穿着西装赶来医院的时候,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程巧上前把纸条递给他,他抖着手接过,只一眼就哭晕了过去,最后是护士搀扶着离开病房的。
  庄冬杨来病房的时候,疑惑着问程巧丁老头去哪儿了。
  “不在了。”程巧躺在床上轻声道。
  空气沉默下来,庄冬杨手里的风车掉在地上。
  两天前,丁老头还阴阳怪气地跟他说,隔壁病房的小孩儿床头插了一个红色的风车,看上去很吉利。
  红风车他带过来了,人却等不住了。
  “庄冬杨,”程巧缓慢地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流了下来,“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我不知道。”庄冬杨不知道。
  庄庆厚应该知道,他未曾谋面的妈妈应该知道,程巧的爸妈应该也知道,仔细想想,活着的人居然占了少数。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再见呢。”程巧嗓子有点哑。
  “今天就是他的忌日,以后他儿子要给他过一次生日,再过一次忌日,他还挺占便宜的,”床上的人喃喃道,“不过我争取给你们省事儿,如果真的要死,我就在我生日那天死,这样我的生日,我的忌日,还有妈妈的忌日,就可以一天过掉。”
  “这样你们一年就只用伤心一天。”
  庄冬杨上前捂住程巧的嘴巴,拜托他不要再说。
  “你不要多想,你还能活很久很久,夏天马上来了,你答应请我吃雪糕的。”
  程巧虚弱地笑笑:“我答应你的多了去了,我还答应你等我死了就把哥哥让给你呢。”
  庄冬杨像是被闪电劈中,僵在原地。
  “恭喜你,你真的要梦想成真了,”程巧望向眼神失焦的庄冬杨,“庄冬杨,等我死了,我就把哥哥让给你。”
  “你要记得对他好啊,别再让他那么辛苦,别再让他哭,我真的快要死掉了,我好累了......”说了太多,程巧体力有点不支,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庄冬杨回想起自己脑子里浮现过的阴暗想法,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程巧,我不跟你抢,”他蹲在程巧的床边,懊悔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你活下去,哥哥是你的,我也是你的,我们是一家人,你不能自己先走。”
  程巧的祝贺像魔咒一样,萦绕在痛苦的庄冬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程巧一定可以撑过七月十六日,程巧一定能永远活下去。
  病房里的挂钟一圈一圈转着,程叙生和庄冬杨靠着这些使劲浑身解数赚来的钱,把程巧送进手术室两次,直到医生摇摇头,说没必要了。
  那一天,程叙生靠在病房外的墙上,盯着住院部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直至深夜,看到弟弟深深凹进去的小脸,他内心挣扎又痛苦地逃离这间充斥着发脓的伤口和消毒水味道的房间,抖着手推开小卖部的门帘,买了一盒烟,兰州,六块钱。
  烟被点燃,程叙生把这根所谓“成人的勇敢”凑近嘴边,想要麻痹自己,结果被咳呛得眼睛通红。
  看,连尼古丁都救不了他。
  无药可救的弟弟,无可救药的程叙生。
  二零一二年七月十六日,程巧十一岁。
  程叙生和庄冬杨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抱着礼物凑了上来,程巧笑着接过乱七八糟五花八门的生日礼物。
  庄冬杨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你看,程巧,你哪有那么容易死掉。
  “我要许愿啦。”程巧笑着看向庄冬杨。
  “好呀。”两个人赶忙答应。
  “庄冬杨,你把头发剪掉吧,就像我原来发型那样。”
  庄冬杨愣住。
  “怎么啦,我的生日愿望就是这个,你不能满足我吗,我就想看看你短发的样子......”程巧说得有点累,使劲儿倒了几口气。
  程叙生偏头看向庄冬杨扎起的长头发,抿嘴没说话。
  真的是一头很漂亮的长发呢,不过抱歉,冬杨,请你满足我弟弟的请求吧。
  “可以。”庄冬杨握了握拳头,又泄力松开。
  只不过是一头长发,十五块钱就可以剪掉,十五块就能满足程巧的生日愿望,并不算亏本。
  “谢谢,”程巧弯了弯眼睛,露出好久不见的小狐狸一般的笑,“那你快去剪吧。”
  “现在?”二人都惊讶地道。
  “对呀,快去吧,我就想今天看。”
  庄冬杨点点头:“好。”
  随即推门离开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程叙生和程巧。
  “巧啊,你为什么非要让冬杨剪头发啊。”
  程巧伸手摸了摸哥哥的脸。
  “哥哥,你辛苦了呀。”
  程叙生鼻腔涌上一股酸涩。
  “不辛苦,你好好的,我就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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