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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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涂啄这时候不说话了,一个劲地端详聂臻。浅瞳好像天生比深瞳更容易暴露情绪,那里面的纤维因此收缩得快起来,像是某种艰难的挣扎。
  随后涂啄突然站起身,“你的饮料喝完了,我再去给你拿一杯。”
  他转身太急,迎面和经过的大块头撞了一下,人几乎是飞出去的,一下子就歪进了泳池。那大块头满嘴抱歉要去拉他,被聂臻抢先一步,将湿了半截的人从泳池里搂出来。
  “你还好吗?”大块头在旁边始终找不到机会搭手,聂臻简单几句将他应付开,手臂从涂啄后背下滑到腰。
  薄衣底下的异物明显,聂臻太熟这个触感。
  几乎成为身份标志的剪刀的出现,让聂臻忽然从扮演陌生人的闹剧中回归现实,清晰地认知到眼前这个人是谁。
  涂啄把沾了水的湿发挽到耳后,对聂臻说:“我去换件衣服。”
  聂臻松开他,涂啄走了几步又回头强调,“我会回来的,你在这里等我。”
  等他走后聂臻坐回椅子,看着波光粼粼的泳池开始出神。涂啄又带上了他的剪刀。上回就是因为这把剪刀,聂臻冲他发了最严重的一次火。
  聂臻一直精于控制自己的情绪,那次是他最不体面的一次失控。那天他急匆匆地赶去11楼避免涂啄酿下大错,结果那人腰后空荡荡,清清白白地站在那里说‘我没有想要伤害柳思’。
  涂啄只有在执念里才会孕化出他所有的罪恶,只有当他为了你扭曲地发疯之时,才是他真正依恋你的时候。
  他没有想要伤害柳思。
  这句话比聂臻得知他没有爱着自己时还要令人绝望。聂臻尚且还没因为他的背叛下达最后的裁决,他竟敢先放掉了那份执念。
  他没想伤害柳思。
  他怎么敢不去伤害柳思?
  聂臻不允许涂啄伤人,是因为道德和法律构成的社会共识,以及他的教养不容许他让一个无辜的人死在一个疯子的手下。
  可是若说情感需求,他又无比享受被涂啄极端爱着的感觉。
  他宁愿不厌其烦地节制涂啄的行为,也不要他真的变成一个不再为他发疯的乖孩子。
  涂啄放弃了罪恶,也就是放弃了对他的依恋。
  就算那份起源于亲情的依恋他根本不想要,那也要他先说“不”,而不是涂啄自行放手。
  聂臻想到不愉快的往事,面容逐渐阴沉。
  这时候换了一身衣服的涂啄回来,一如承诺的那样,给他重新拿了一杯新饮料。这次他不再喝了,掀起冷漠的眼睛。
  涂啄一愣,神情迅速变得惶恐,像他在别墅里最后的几天。他知道陌生人的游戏到此为止。
  “聂臻......”
  聂臻也恢复了他的锋利态度,“合约结束这四个字,你是听不懂吗?”
  涂啄脸色陡然煞白,又开始难受地喘气,不过他很快就控制住,眼神不再惊慌,又不似陌生人时的温和,是一种介于有情和绝情之间的无感,一种冷下来的质地。
  接着他笑了一下,那是属于他灵魂本体的神经质的笑容,“你跟我结束合约,我上哪做什么,你管得着吗?”
  聂臻嗤笑一声,态度反而因此缓和,放松身体有些玩味地看着他。
  涂啄的手轻飘飘地摸了过来,在聂臻的皮肤上挑逗地徘徊。聂臻没有拒绝,用目光与涂啄互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一路朝上,搭住了聂臻的肩膀,随后他一个跨步上前,坐在聂臻怀中。
  “第一天来岛上的时候,我就看到你和别人搭讪了,你喜欢那个人吗?”
  聂臻戏谑道:“我喜欢很多人。”
  “是的。”涂啄歪头,抚摸上他的脸,用一种特别眷念的眼神望着他,“你很轻易就可以喜欢上一个人,也很快就离开他们。”
  “你这么了解我。”聂臻似笑非笑地迎着他的目光,“你了解你自己吗?”
  涂啄露出费解的神情。“你总是问一些让我想不明白的问题,总是生一些让我想不明白的气,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的眼神忽而变得极其落寞,“聂臻,你让我好伤心。”
  聂臻的表情停滞了一瞬,冥冥中,体内有个不详的预感在敲打他。他认真刺探着涂啄的神情,果然那冰冷的瞳孔里面再现了让他揪心过的哀伤。
  “涂啄......”他莫名慌张地喊了对方一声。
  涂啄还是微微歪头注视他,最后轻轻地笑了一下。“我说过,让你别不爱我。”
  几乎在同时他的手朝后摸去,随着一道快速往他脖子刺来的冷光,聂臻顷刻间意识到了什么。
  “涂啄!别——!”
  小疯子来要他命了。
  可是他不知道持枪的保镖就在暗处,聂臻迸出全身最迅疾的反应也来不及将涂啄推远,子弹终究快过了利刀。
  一声枪响之后,涂啄身体歪了一下,鲜血从他耳后喷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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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有
  第73章 心痛的妻子(三)
  一颗子弹的重量大约10克左右,以每秒450的速度击穿人体的瞬间几乎无法让神经系统感知到疼痛就会使其陷入昏迷,人如果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不失为一种干脆的方式。
  如果死去?
  这个念头随着涂啄喷涌而出的鲜血同时出现在聂臻脑海,他整个人就仿佛被什么巨物抡了一下,那未被涂啄感受到的疼痛一下子窜到他的心上,让他的体内也有了淅淅沥沥的血声。
  他把涂啄软倒的身体捞进手臂中,摸一下就是一手的鲜血,保镖跑了过来,表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乱局,被聂臻大声提醒道:“马上叫救护车!”
  围过来的人群多了,有人赶紧找了毛巾,聂臻接过来用毛巾代替手掌帮涂啄按压住伤口,连续使了三次劲才重新按紧。最初肾上腺素提供的能量消退,现在他的手掌抖得几乎脱力,嘴唇也开始发麻。
  保镖那一枪冲着涂啄的命去的,要不是聂臻在最后关头推了涂啄一把,那颗子弹恐怕会直接穿透他的太阳穴,人会当场死亡。现在弹孔偏移到耳后的位置,聂臻不敢细想是否会有一线生机。
  “涂啄......”
  涂啄的胸口还有一点轻微的起伏,双眼半阖着,聂臻盯着他眼底那细微的焦距试图稳住他的意识。
  “涂啄,别睡,听话,别睡......”
  可惜涂啄眼神里的光还是迅速退却,瞳孔也逐渐开始涣散。聂臻浑身的麻痹感越来越重,大脑出现一阵阵轰鸣。
  “涂啄......涂啄!”
  血液干在手上,一如被死亡抓住的寒冷。无法控制的绝望感往周身蔓延,几乎快要粉碎他的理智,他的冷静也在涂啄流失的生命中渐渐走到尽头。他现在想做的不是帮涂啄按压伤口,而是想大声呼喊他的意识,甚至想哭着求他不要死。
  救护车终于来了,聂臻跟进车厢,等到各种仪器连在涂啄身上,那持续不断的刺耳警报声更直观地提醒着涂啄生命的流逝。
  那颗子弹明明没有打到聂臻身上反而也震碎了他,他低头望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感受到那伴随而来的切肤之痛。临到这种不可挽回的时刻,临到他砌成金身的傲慢被外力完全粉碎,他才终于肯承认自己绝对不愿意失去的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眼涂啄,看到他已经从肉眼中消失的呼吸,看到他被迫切的急救动作摆弄的无意识的身体,看他越来越灰败的脸色,看他可能再也无法像疯子一样冰冷和残忍的蓝眸。
  恐惧感拧得他五脏六腑错位扭曲,在剧烈的疼痛中这些脏器失去了功能,紊乱的体内循环再无法为他提供空气,窒息感忽然而至,他呛了几口,呼吸变得急促。随即他马上惊觉到,这样的状态在涂啄身上也出现过。那种艰难的喘息,那是和他现在一样的生不如死的疼痛。
  所以......涂啄竟然为了他这么的痛苦过?
  小疯子对家人扭曲的执念,对家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都不曾让他真正的崩溃。因为在他心中家人是可替代的——哥哥不行还有父亲;家人也是可以再生的——没有血缘还可以通过仪式缔结。依赖之物只要不具备唯一性,他就始终可以找到支点,不会因为其一的崩塌而陷入绝望。所以,在涂抑都已经对他起了杀心时,他仍然能安然如故地对着哥哥亲亲切切,在涂拜数度枉顾父子之情惩罚他之后,他还是可以满不在乎地在父亲面前扮演乖孩子。
  家人只是他的某种广泛需求,是他麻木无感的人生中可以生出情绪的活着的乐趣,失去这种关系吓不坏他,也让他毫无痛苦。
  聂臻也是十分清楚这一点,才会感到那么受伤和失望,才选择那样毫无顾忌地报复他。
  只有吓坏了的疯子才会真的失控,手段便会超出思维惯性,才会带着凶器追着聂臻飞大半个地球,才会在真的被抛弃后,失去所有重振旗鼓的力气,走上一条异端的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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