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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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臻迈开大步往主楼里走,挥开了迎上前来的女佣,很快上楼回房,撕扯掉一身束缚过紧的骑马服。他扔掉衣服后喘了几口粗气,浑身优雅尽散,里里外外释放出暴躁。
  忽的房门被人打开,聂臻豁然转身一瞥,把来人吓得僵住。
  涂啄身上带了点儿没有消融干净的雪花,衣服有些乱,看样子果真摔过,浑身带着狼狈。
  这短短时间内,聂臻暴怒的一面又悄然消弭,除了最开始那渗人的一眼,他的面容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眼底里的笑意也重新归位。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涂啄。
  混血儿堂皇地站着,抿了抿自己紧张到发干的嘴唇。
  “聂臻......你不开心了吗......”
  “你认为呢?”
  涂啄不安地抖动着眼神,忐忑地走上前去,扯住了聂臻的一片衣角,“你不要这样对我说话,我害怕......”
  聂臻垂下的目光里挂着一丝嘲讽,“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这种在外人面前才有的漠然寡情给了涂啄沉重的一击,他体会到聂臻当下的怒气不比以往,已经不是他一个示弱一个撒娇就能够化解得了的。
  他抱了过去,被聂臻挥开,又用力地扑了一次,聂臻掐住他下巴把他抵在墙上。
  瞬间的疼痛令涂啄不堪忍受,他立马带着哭腔求饶了一句:“我错了......”
  “是吗?”聂臻控制着力道,确保不会弄伤他,但也不愿意让他太过舒服,“说说吧,你错在哪里?”
  相比野兽般的暴行,这种忍耐在理智之下的怒火才最恐怖。对方平静至极的声调中,每一个暗自抖动的尾音,都能让人掉入恐慌的深渊。
  “我不应该捣乱。”涂啄非常听话地开始自省,“不应该威胁到阿格尼丝的性命......”
  在勉强睁开的眼睛里,他看到聂臻无动于衷的面孔,看到停留在他身上漫长的审视,随后,他的衣服被撩开,腹部的伤疤暴露在空气之中。
  聂臻无视他反省的话,骤然发问:“你这道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
  “......”
  事情偏离了涂啄的预设,他企图用表象掩饰过去的打算被聂臻直接击破。
  他抖了下嘴巴,不过只是无畏的挣扎。聂臻强势的目光凝聚在他脸上,他根本无路可逃。
  “......几年前,哥哥......”
  涂啄语焉不详,但对于已然看穿一切的聂臻来说,很容易通过只言片语推断出原委。他直截了当地问:“和木棉有关?”
  涂啄似被什么冲撞了一下,脸瞬间失了血色,心虚地瞥开掉视线。
  聂臻阴沉着面容,怒极反笑:“因为你不知死活地要害木棉,所以涂抑把你当死鱼一样剖开了?”
  涂啄一阵急喘,仿佛又被刀重新剖了一次,挣扎着身体想要把自己缩起来。
  聂臻铁石心肠地控制着他,压抑的音量里饱含了咬牙切齿的恨意:“说话!”
  涂啄呜咽一声,瑟瑟发抖地开了口:“没有......没有......那个时候哥哥和木棉还不认识,我只是......只是阻止了他去找木棉,惹恼了哥哥......”
  聂臻埋头发出一阵低笑:“你们两兄弟还真是一脉相承......只要触及底线,人和牲口在你们眼中就没有任何区别。你哥哥的底线是木棉,你的底线呢?”
  涂啄下意识就要说“是你”,但顷刻间他看到聂臻重新抬起的目光,里面有一股深深的悲哀,一下子,他的谎言就再也说不出口。
  “不说吗?我帮你说。”聂臻望进涂啄的眼中,“你的底线就是你的家人,如果一个人被你认定为家庭的破坏者,那么你就会想尽办法将对方驱逐出去。”
  聂臻说完抽身便走,涂啄抓住他手臂挽留道:“不是的!你、你在我心里也很重要!”
  “是。”聂臻回身看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因为你把我也当成了你的家人。”
  “我......”
  “说起来,你手上这个......”聂臻抓过他右手上的文身,“这片烧伤肯定也不是向庄查到的那样,让我猜猜,既然涉及到你父亲的爱人的话......那场火灾恐怕就是你故意引起来想要伤害左巴雅的,只是为什么最后反倒是你自作自受?把自己的手烧成了这样?”
  涂啄望着他,无能为力地翕动嘴唇。
  “哦......”聂臻目色讥讽,“因为木棉恰好也在,他破坏了你的计划,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他给你设下了陷阱。”
  这是涂啄最痛恨的往事,陈年的怒火涌了上来,力道将聂臻的衣服抓出深深褶皱。聂臻平静地看着他的痛苦,不久便扯开他,迈步欲走。
  “聂臻!你别走!”涂啄急追上去,眼睛里充斥着动人的不舍,“你不要管我以前做的事了,你从来不在乎我有多坏不是吗?你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件,那些我都给你了啊,我......我爱你呀......”
  聂臻很有兴致地打量他片刻,倏忽一声嗤笑,语气里除了轻蔑,还有一丝自嘲:“真是完美的伪装,可惜了,疯子哪里懂什么叫爱。”
  涂啄被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房门发愣,眼角一直很难受,他抹了一把,是一手的眼泪。
  -
  早在几天前聂臻生出怀疑时就已经着手对涂家往事展开新的调查。这些被家族有意隐瞒的内容查起来不太容易,几经辗转,他的人手才终于在东南亚找到了当年亲历火灾的佣人,调差结果恰在今天寄到他的手中,他把自己关在一间书房,开始原原本本地重新认识他的老婆。
  这个表面光鲜的公爵一族从来都不是优雅的绅士,相反,家族里盛产野兽,善披人皮,享用着一脉相承的残忍基因。那些残忍因子随着血脉代代相传,到如今涂拜这一脉,两个儿子虽然从小表现不同,但他们灵魂的底色不曾有过差异。
  相比从小就古怪暴力的大儿子,那看似温良乖巧的小儿子其实才是继承了坎贝尔精髓的真正的魔鬼。涂啄生来就会利用自己外表的优势蛊惑他人,用自己与生俱来的伪装天赋诱导他人,在他认字都还认不全的年纪里,就已经知道怎样借刀杀人了。
  他构陷的第一个受害者就是他的哥哥。
  父亲救助回家的乌鸦在笼子里不安地叫着,幼童被吓得大哭大叫,找到他唯一可以依赖的家人,泪流满面地哀求:“哥哥......哥哥......我好害怕啊......”
  只比他大一岁多的涂抑那时候还没过自己的六岁生日,小男孩从小就展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寡言和冷漠,他沉迷在复杂的积木玩具上,对耳边揪心的哭声无动于衷。
  等到涂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嫩的小脸涨得通红时,涂抑才不耐烦地推了推他,“哭有什么用?”
  “这个鸟.....长得好吓人......”涂啄啜泣着说,“爸爸为什么要把它带回家?”
  涂抑瞧了眼笼子里的活物,平淡地说:“有那么吓人吗?”
  “我害怕它的样子。”涂啄依靠在哥哥身上,那张脸在撒娇时简直无往不利,“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呀。”
  “爸爸挺喜欢它的,应该不会送走。”
  “那怎么办?”涂啄一时难过,又蓄了泪要哭。
  涂抑叹了口气,扔掉手里的积木道:“死了就会消失。”
  涂啄受惊般睁大眼睛,像是无法理解哥哥的残忍。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双微微收缩着虹膜纤维的蓝瞳里根本一丝恐惧也无。
  涂抑又瞧了一眼笼子,偏头看着弟弟说:“你想让我杀了它吗?”
  涂啄漂亮的浅瞳里立刻掉下了眼泪,仿佛光是听闻一条生命的逝去就足以令他心碎。
  紧接着,他点了点头。
  涂抑动手很利落,那乌鸦还是只幼鸟,他在它面前的力气已经够用。杀死一条生命对于涂家人来说就是这么简单。
  最后亲自动手的涂抑受到了父亲的严厉指责,而这一切的元凶却躲在父亲身后,可怜而弱小地掉着眼泪。这就是涂啄,他天生就知道怎么利用别人。
  坎贝尔一族自祖上饮啖掉第一只老鹰的鲜血之时,他们的基因里就注定烙上了残忍而古怪的序列。他们道德感低下,暴力、嗜血,对社会的认知异于常人,只为自己执着的东西而活。
  涂啄是这个家族诞生以来最极致的疯子——体面而疯狂、伪装而狡猾、心机而大胆,极与极的结合。
  曾经,涂拜无比骄傲他的出生,比起将兽性外放的大儿子,这个善用伪装技巧的小儿子才是他更心仪的继承人。坎贝尔家族并不需要真正的暴徒,他们要披着优雅的人皮,顶着赞美和荣誉,不露声色地做尽坏事。
  只可惜随着年龄的增长,涂啄还是暴露了他的缺陷。
  他对亲人过度的执着消磨了令父亲引以为傲的天赋,以及他不高明的手段,和轻易就能被激怒的愚蠢。
  父亲对他的偏爱显而易见,他对家人扭曲的占有唯一得不到满足的地方,正是他那古怪而冷漠的哥哥。小疯子异于常人的思维让他寻求关爱的方式与众不同,他通过捣乱、破坏、陷害,一次次地觅得家人的关注,用扭曲的态度自以为是地爱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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