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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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在水池里翻滚几下,晾干,就该带上难闻气味,变硬。
  薛漉完成这场精彩戏码,然后像一枚不断磨损未减锋利的剑。
  是够锋利的,断了也一定能够刺伤人。
  可,又该怎么保护一把为了锋利,而不断变薄的宝剑,如果是他首先要求宝剑以寒光示人?
  不能问。
  不该问。
  他甚至宁愿自己能把面具摘下来。
  “说得也是。”薛漉盯着赵望暇的脸,听他说出这四个字。
  面前人垂下眼,不再看他。
  他想摸一摸对面人的眸子。
  手腕一动,却像是心理作用般,仿佛真的有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线连在他俩的腕间。
  赵望暇手臂一动,看过来,似有似无地皱着眉。
  “你……”
  他没能说完。
  不远处有脚步声。
  薛漉昂头看去。
  官军旗帜显眼。
  然后,援兵迟迟终至。
  厉行之如薛漉所想,带着他的队伍涌来。
  他于是仍然坐在马上,确保杭州府的主将看到他立于马上,无法被忽略的姿态。
  旌旗卷起,赵望暇在他身侧。
  此刻语气恢复一贯的插科打诨。
  “我不会下马。一会儿跟厉行之打招呼,你记得扶着我点。”
  薛漉没回答。
  两个人只是都下意识地抵住自己的手腕。脉搏跳动,还活着。
  第86章 望暇
  马蹄声踏过被鲜血浇筑过的路面,比起清脆,多了几分黏腻。
  来者盛装,意气风发。
  薛漉扫过一遍,可惜赵景琛和赵怀瑜不在。
  到底适当时候把手里长矛往厉行之前头一扔。
  扎扎实实立在对方那匹白马脖子边。
  薛漉翻身下马,站定。
  厉行之被迫勒住缰绳。
  马蹄悬停。
  然后在厉将军能对着不仅没受重伤甚至还离奇站立的薛漉说出任何话之前,有人同样低头一跃。
  赵望暇摇摇晃晃,感觉自己要头栽地。好运的是暗卫派给他的马出了名的脾气好。他胡乱扭动也没用蹄子踹他,只是安安稳稳不动如山。
  兀自恢复平衡时,薛漉搂住他。
  满身盔甲,说是搂,实则膈得发痛。
  可两个人都没有闪躲。
  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关系匪浅,都懒得再考虑这会为白安这个身份带来多少危险。
  他们只是旁若无人地站在一起。
  影子被拉得很长。
  深夜将尽,海岸线黢黑边缘泛出一抹白光。
  明明来的是援兵,残军和增援相撞,却都鸦雀无声。
  “厉将军来晚了。”待到厉行之下马,薛漉才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
  赵望暇在一边打配合:“这怎么能是来晚了呢,想必是特意计算好的时间。恰好能打扫战场,拣点军功。”
  平铺直叙搭配牙尖嘴利。
  厉行之没什么能说的。
  惨胜之后残存的士兵们不动声色地在他们身后收拢。
  长矛带血犹未冷。
  只得再看向这两人。
  薛漉表情未变。明明同样站着,明明薛漉是平视他,恍惚间却有种莫名威压。好像这个人高高在上,睥睨下望。
  另一边白安倒是笑意盈盈,讨喜又大众的一张脸。看向他笑得温文尔雅,像是真在为他打算似的。
  “厉将军,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呀。”
  他目光下望,想起洪知府的嘱托,勉强为大局咽下这口气。
  月光下那两张沾血的脸,从他身上转开目光。
  他握紧了拳。
  实在是恨。
  尤其恨薛漉那副永远胜券在握,永远胸有成竹,永远平静无波的样子。
  更恨他轻而易举得军心,从容得到好似在嘲笑他的懦弱,他的平庸,他的无能。
  杭州府他带着觉得资质平平的新兵,到薛漉手上不过半个月,就有模有样。他好吃好喝培养起的军中心腹,薛漉练了几场兵,各个都陷入沉默。
  没关系,他薛漉打赢了这场值得进史书的仗又怎样。历史不过是最终的胜者随意书写的草稿纸而已。
  反正他已经来到战场。
  反正薛漉很快就会死掉。
  到时候战功怎么分,不还是随手改一笔的事。
  不急,厉行之咬牙切齿,最后强迫自己吸了口气。
  薛漉不会有好报的。他身边那个所谓的白安也是。
  眼下时候未到而已。
  而赵望暇和薛漉没力气有那么丰富的心理活动。
  他们甚至没什么力气张口讨论那日共享的绝望。只当它没发生过。
  接下来的几日平淡得没什么意思。
  厉行之太嫩,欺负一个没用的棋子并无任何成就感。
  杭州府和闽南府相隔一日大捷。孙尉说到做到,打了个酣畅淋漓。
  飞速修书一封给薛漉,狂草写得龙飞凤舞,像是下一秒一排排字就要在信里高呼凯旋。
  意思倒是简单,说给他派的兵已经在路上。而孙将军本人还在闽南善后。
  薛漉同样忙着安排和倭寇的小规模游击战,二次调整海岸防线,整修军队,安抚遗属。
  四皇子和瑾王也并不出招,任由薛漉和孙尉折腾。
  既如此,赵望暇便同样开始折腾。
  杭州府的大街小巷流传薛漉将军为百年难出之战神。
  有道是当日倭寇放火围困夏朝军。
  正当困兽之争左右为难之时,薛将军受苍天感召。
  说时迟那时快,天有异象,霎那间电闪雷鸣,狂风满地。
  只见薛将军猛地从轮椅上跃起,上马。弯弓如月,一箭射中敌军统领。
  倭寇四散奔逃,风随着薛将军的马蹄方向一起动。原本朝着夏朝军的火,竟像是被将星指引,改向燃向倭寇。
  那几十上百只船上的火油的火折子,全都成了倭寇自作孽不可活的添头。
  杭州府战役大胜。只见东边将星高照,势不可挡。
  除此之外,赵望暇还精心写好连环画的脚本,用崔家在南边的钱重金请了几个画通俗小说的,改编成册,一开始以成本价在杭州府各个大小书店热卖。
  大爆特爆。
  美美涨价,就这么拿薛漉赚了一笔扔给晴锋当南方情报线奖金之一。
  实在是当前书店热门,理所当然有同行效仿。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很快跟上潮流,讲人人爱听的杭州府大捷,
  免费的宣传效果越滚越烈。
  赵望暇只能感叹,现世有义乌速度,原来架空朝代里,杭州府的商人们已天生会追逐热点。
  他只需要点一把火,其余的星星点点亦可燎原。
  晴锋这些日子探到的情报看了几眼。霎时被小球自动高悬弹出的治愈药剂倒计时吸引。
  还剩八小时。
  赵望暇把剩余的线报藏进暗格。转身去寻薛漉。
  正值午后,日光清爽下落。
  军队这日休沐,薛漉拿着笔,照旧写写画画。
  “我说,”赵望暇笑着敲敲他的桌案,“薛漉,陪我画舫游湖吧。”
  “突然来了兴趣?”薛漉问他。
  昂起头看他的时候,阴影落在睫毛间,倒是仿佛很乖巧。
  “没游过,恰好今天去凑个热闹。”
  薛漉答,好。
  赵望暇又说:“戴面具去吧。”
  他多补一句,“不然薛将军被围住,这船便也游不下去了。”
  街头小巷都是薛漉的连环画大字报和传唱,自然也会堆到薛漉的案头来。
  此刻随手从一堆军报里拿出一张。里头人九头身,长须髯,青面獠牙,手臂肌肉如小山,孔武有力,能手握千斤而面不改色者也。
  “照着这个,”薛漉拿起它,比在自己脸侧,没忍住弯起眼,“我看没有一个人能认出我。”
  赵望暇被那两张脸的对比逗得弯下腰。
  随手翻出另一张底稿。
  那位画师画的是个清瘦过分的俊美公子,比起战场上冷酷衡量得失将军,更像才华横溢的苦读书生。
  “这张呢?”他比划着,“好像也差太远了。”
  各个版本都和正主的容貌刻意有不小的不同。
  “算了。”赵望暇说,“但我总要戴面具出门的,你也陪我戴着。”
  薛漉本来也根本没有不答应的意思。
  他说,没记错的话,现今是药效失效前的最后四个时辰?
  薛漉知道,记得,并同样在等待。
  赵望暇轻轻叹出一口气。
  “是啊。”他弯起眼睛,决心不去想薛漉到底是何心情,“恰好偷得浮生半日闲,出去看看。”
  天色渐黑,两边商贩热闹异常。沿街挂上红色装饰。比赵望暇记忆中的还要热闹些。
  他们俩这面具是从死士身上薅来的变装用品,先戴着出门。
  青面獠牙,像青铜器上张牙舞爪的貔貅,或是穷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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