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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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晴嫣备了一桌好菜,烫了两壶好酒,正陪着卢季宣饮酒谈笑。卢冬晓听了两句,只觉得晴嫣言语间愉悦非常,并不见半分委屈。
  他心下却想,那日她在书房用碧绿绦污蔑青羽卫,难道是卢季宣指使的?可是,卢季宣为何要针对青羽卫呢?正思索间,屋内忽传来卢季宣低语:“再过几日,我就能接你入府居住,不必在这小屋里挤着,你可高兴。”
  晴嫣轻笑一声,声音如春水漾波:“奴家日盼夜盼,只盼着随您回去,从此朝夕相对,再不必这般偷偷摸摸。只是,不知夫人和陆娘子,可会容得下奴家?”
  “夫人不必理会,她每日念佛抄经的,懒得理会闲事。至于亦莲嘛,你出的主意很好,为了不叫青岫嫁去崔家,她只会护着你,却不敢针对你的。”
  “那最好了!老爷,您定的是什么日子?早些告诉奴家,也叫奴家做个准备。”
  “你放心,保管是良辰吉日!”卢季宣哈哈笑道,“这日子不是我选的,是崔侍中选的!”
  “崔侍中?他与此事又有何干?”
  “他替儿子娶媳妇那天,我也迎你进门啊!”卢季宣抬起晴嫣的下巴,“既然是喜事,那就一起办了,岂不热闹?”
  “啊!您是说,就在六小姐出阁那天,让我进门?”
  “正是!咱们也沾沾崔家的喜气,毕竟,让玉李嫁去崔家是你的主意,不能叫你没份啊,对不对?”
  “这……,只怕您忙着嫁女,却顾不上奴家呢。”
  “不妨!你先踩着吉日吉时进门,等到第二日,再叫她们知道也不迟!”
  晴嫣听了,心想,这老儿是不想张扬,因而趁着崔家娶亲,将自己悄悄抬进府里完事。她虽然不忿,却也无奈,于是抿嘴一笑:“您想得周全,奴家便依您安排。”
  卢冬晓听到这里,心下震惊,一惊卢玉李迫嫁崔鹤明,居然是晴嫣出的点子;二惊利用青岫和玉李的婚事压制陆亦莲也是晴嫣的主意;三惊卢季宣竟将纳妾与嫁女并作一局,想来他对卢玉李的婚事全不在意!
  再往下听,那屋里不过是些调笑取乐的话,卢冬晓便屏了呼吸,悄悄猫到后墙,找了株枣树攀缘而上,翻身出院。
  夜风拂面,寒意渐起,卢冬晓疾步穿巷,心绪翻涌如潮,想到晴嫣如此心计,只怕比陆亦莲更狠毒 ,若叫她进了卢府,日后家宅不宁,必成祸患。
  ******
  自从那天闹过一场之后,卢玉李换了心绪,非但不吵不闹,而且十分配合,每日送进去的餐食都能吃完,有时候还叫丫鬟传话,要些果饼甜汤。
  顾贞琴得知之后,又感安慰又觉得心酸。安慰的是卢玉李不再寻死觅活,心态平稳了下来,心酸的是卢玉李无以反抗只能接受这门亲事,懂事的认命比激烈的反抗还令人怜惜。
  但女子在这世上本就艰难,卢季宣说顾贞琴是无根之木,可即便像赵夫人那样有强势的娘家,也难保一生顺遂。她不只要被媵妾争宠,还要忍受丧子之痛,甚至有好些年被陆亦莲欺压得抬不起头来!
  左思右想,顾贞琴也只能用崔家是名门望族来自我安慰,无论如何,卢玉李嫁过去是正妻,也算是不再受人轻贱。再有个一儿半女做依靠,日子总会好起来。
  顾贞琴母女像是妥协了,卢府对卢玉李的“照管”也松泛了许多。原先陆亦莲每天要到跨院来两次,渐渐地,倒有两三天都不肯来,只叫贴身的大丫鬟来瞧一眼。
  卢玉李觑见时机,只等着卢冬晓和杜葳蕤动作。果然,这一日午饭之后,她在院子里散步,却见一只红嘴灰颈的鸽子拍着翅膀落下来。
  卢府里不养禽鸟,因此并没有鸽子,卢玉李心知有异,便走上前去查看。谁知那鸽子并不怕人,见她走过来,还冲着她咕咕鸣叫。
  卢玉李听过鸽子传信的说辞,因而细瞧那鸽子的腿脚,果然看见一只竹筒绑在它的右腿上。她取下竹筒,从里面找到薄笺,展开之后,见上面写着:大喜之日,会珍阁前,但闻喧哗,卸钗出轿,远赴天涯。若依此行,立作复信。
  卢玉李指尖微颤,几乎拿不住这一片薄笺。她将这二十八个字读了又读,心里既激动又紧张,能逃出京城不嫁给傻子,那自然是最好的,但日后漫漫前程,却只能靠她自己,又令人忐忑不安。
  鸽子在院中踱步,发出咕咕低鸣,眼睛却只盯着天空,像是随时准备起飞似的。卢玉李知道杜葳蕤在等回信,她咬了咬牙,心想:“我这辈子总得活个几十年,若是被关进崔家去,每日受尽折磨,只怕没个三五年的活头,还不如拼搏一把,从此山高海阔,哪怕粗茶淡饭,也图个自由自在。”
  打定主意,她便从薄笺上撕下一片,捡根炭笔写了“依”字,又照样团了团塞回竹筒,绑回鸽子腿上,推了推鸽子,催它展翅而去。
  她自己站在院里,仰望那四四方方的一片天空,忽然有了天际辽阔之感。
  如此数着日子,很快到了崔卢两家约定迎亲的吉日。卢玉李乖顺安静,由着喜娘为她梳妆换衣。等到离府上轿之时,她在喧闹之中看向顾贞琴,挣开了左右扶持,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这才转身上轿。
  顾贞琴是姨娘,不能站在前排送女儿出门,只能缩在人后,远远看着卢玉李向冲着自己磕头,一时间忍不住,捂着嘴呜呜哭了起来,心里只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等花轿离了卢府,卢玉李越发紧张起来。她之前常去会珍阁,对这一路很熟悉,知道那店铺前是个十字路口,向来是车马最喧闹的所在。
  果然,轿子刚到十字路口,便听得前方一阵骚乱,轿子却停了。卢玉李连忙打帘子张望,原来正前方也来了一队迎亲的,两支队伍一个要左转一个要右转,却撞上了谁也走不了。
  崔府自认是侍中左相,眼睛里哪里容得下人,连推带搡地喝令对面来的迎亲队伍让路。一般来说,平头百姓不敢惹官家,也会忍气吞声让路,谁知今天那队伍却死活不肯,非但不肯,还跳起来指着大骂,意思是崔家仗势欺人,要害他们误了吉时。
  崔府的人跋扈惯了,哪里受得这等窝囊气,恼怒之下便动了手。这一下仿佛正中对方下怀,简直被对方扯着缠打,越闹越是混乱,连双方轿夫都撸袖子下场了。
  卢玉李在轿中揭帘子,见喜娘丫鬟都冲上去劝架论理,立时便摘了凤冠,脱了嫁衣,只将一封写给顾贞琴的书信压在凤冠之下,自己素衣出轿,混入街边人群。
  她低着头走了两步,忽然被一人扯住,卢玉李一时间心跳如擂鼓,连忙抬起头来,见拉她的人是青羽卫的潘渊。她陪着卢景夏去骑过几次马,因而认得潘渊。
  “潘将军!”卢玉李欢喜唤道。
  潘渊却示意她噤声,拉着她飞步向前走去,等过了这条巷子,便有春祥镖局的马车等着,只将卢玉李塞在定做的大箱子里,上面盖些布匹绸缎遮掩,打马便向城门去了。
  第61章 会珍阁前
  却说那会珍阁前,另一支队伍的花轿之中,坐的就是胭娘。她与董子耀谈好了价钱,不只拿到赎身银子,还得了一笔盘缠资助,只要她在会珍阁前换个花轿,到了崔府再闹起来,只说是花轿抬错了。
  崔府绝不会娶个花魁进门,知道轿子弄错了,也只能放胭娘自去,之后胭娘便可拿着银钱远走高飞,寻一处无人识得她的城镇安身立命。
  就在这喧闹之时,十字路口的第三路上,也来了一乘喜轿。这轿子虽然披红,却没有迎亲的仪仗队伍,叫人一看就知道,是纳妾或冲喜用的低等婚轿。
  这轿中坐着的,就是晴嫣。
  到了一团混乱的会珍阁前,她的轿子也走不过去,只得放下来等前面打完架讲完理。几个轿夫不耐烦,加之轿中又不是什么正经小姐,因而丢下喜轿,跟着喜娘钻到前面去看热闹。
  晴嫣在轿中枯坐,听着外头喧哗吵闹,不知出了何事,待要呼唤喜娘,叫了几声却无人理睬。
  她越坐越心慌,于是按着红盖头走出轿子,红盖头都是薄绢所制,虽说蒙在头上,却隐隐约约能看见。眼见前面一团混乱,喜娘和轿夫却不知所踪,晴嫣十分气恼,于是努力向前挤动,想把喜娘叫回来,再吩咐轿夫绕道而行。
  偏这时候,胭娘穿着嫁衣从人群里挤出来,她也罩着红盖头,慌慌张张从人群里钻出来,只看见前面一顶喜轿,哪里想到此轿非彼轿,一头便钻了进去。
  那边春祥镖局接走了卢玉李,便有人放出鸣镝来,这头假冒送亲的听了,立时收了拳头不再打,一个个说要赶吉时送亲,抬着轿子就走。
  崔府迎亲的队伍莫名经过这一闹,个个都有些气急败坏,喜娘一眼看见罩着红盖头的晴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抓住她手臂嗔怪:“新嫁娘如何能下轿?这简直乱了套!不成体统!”
  她说着也不听晴嫣分说,抓着她便塞进自家轿子里,前头吹打声又起,轿夫放下打架挽起的袖子,重新起轿前行。
  却说晴嫣坐在轿中,只觉得身边有东西硌得慌。她揭了盖头一看,却是一架凤冠,并着一袭嫁衣。
  那凤冠缀满珠宝,嫁衣又绣金织凤,华美非常,比她身上的寒酸穿戴不知要高出多少。晴嫣知道弄错了,待要顿足叫喊,却见一只信封从嫁衣下露了出来。
  信未封口,晴嫣掏出信纸仔细看了,才知是卢玉李写给顾贞琴的告别信。信中痛陈她不愿嫁去崔家,宁可流浪天涯,只是记挂亲娘,甚感愧疚,求娘亲千万保重,来日或有重聚之时。
  晴嫣匆匆读罢,已是大惊失色,她本要叫喊起来,转念却想,若此时叫出来,崔卢两家必然以为卢玉李出逃与自己有关,或者无以迁怒,也要将自己当作替罪羔羊。
  她在卢家几经辗转,已经吃够了任人鱼肉的苦,不肯相信任何人。她眼珠一转,冒出个大胆念头,事到如今,不如冒充卢玉李嫁到崔家去!
  卢家跑了女儿,断然不敢声张,崔家为顾全颜面,说不准也将错就错。总之卢家肯认晴嫣是六小姐,崔家自然就罢了,否则闹将起来搅黄了,崔鹤明再也议不到这样规制的婚嫁,岂不坐实了半傻子的名头?
  更重要的,对晴嫣来说,嫁去崔家可比抬进卢府要好得多!崔鹤明再傻,也是崔侍中的嫡子,她过去是做正妻的,这一下翻天覆地,从此不再为婢为妾,是想也不敢想的机遇!
  一念及此,晴嫣再不犹豫,在轿中脱换了嫁衣,戴上凤冠,执起障面之扇,坦然安坐,等着嫁进崔府去。
  ******
  卢家嫁女儿,毕竟是嫁去崔家做少夫人,因而这一天的热闹是要有的。赵夫人率领众女眷送卢玉李出门之后,又招呼各路亲友入席用饭。
  在此期间,杜葳蕤一直伴在她左右。有小将军这样的媳妇在身边,赵夫人只觉得脸上有光,因而心情大好。等到席间三杯酒过,宜春悄悄走过来,弯下身子低低道:“夫人,后院抬进来一乘喜轿,直接抬进老爷院中去了。”
  赵夫人早就知道卢季宣要借这时机纳妾,但她不闻不问,只当作不知。卢季宣不想张扬,又要给新欢名分,她成全了便是。
  “进了就进了吧。”她淡然道,“总是要来敬茶的,早晚能见到。”
  杜葳蕤已经听卢冬晓说过,今天抬进来的妾室是晴嫣。她犹豫一时,不由问道:“母亲,可知来的新人是何许人?”
  赵夫人却望她一眼,道:“你也知道是晴嫣了?”
  杜葳蕤见她了如指掌,反倒放了心,于是点头称是。赵夫人笑一笑,抚她的手背道:“依我说,晴嫣进来做姨娘是好事,她总算不必缠着晓儿了,你可以放心了!”
  她最后那句,倒把杜葳蕤说得脸上作烧,待要辩解几句,却又无从说起,只能默声不语,算作默认了。
  然而不过多时,管家傅四却匆匆赶到前院,向卢季宣低语道:“老爷,抬进来的新人出事了!”
  卢季宣一愣:“她能出何事?”
  “抬……,抬错人了。”傅四擦汗道,“您去看看吧!”
  大冬天的,能把傅四急出一头汗来,卢季宣情知不好。他借口方便,离席直奔后院,进了院子便听见有妇人哭叫之声,待跨了进去,只见一个红妆女子坐在地上,一面蹬脚一面大哭。
  “这是怎么回事!”卢季宣怒道。
  “她是燕语楼的花魁胭娘,日前被恩客赎了身,择定了今日用喜轿抬进门的,谁承想,竟被抬到咱们府里来了。”傅四忙道,“小的听说,六小姐的喜轿在会珍阁前跟一路送亲的撞了,想来就是这位!”
  卢季宣闻言心头一沉,冷汗霎时浸透里衣,忙道:“你的意思是,玉李给送到此人恩客家去了?”
  “若是六小姐送错了,崔家早已着人来质问。”傅四分析道,“依小的猜想,应该是晴嫣姑娘被抬错了。”
  听说送错的是晴嫣,卢季宣松了口气。毕竟玉李关系到卢家的脸面,晴嫣只是个丫鬟,错了便错了,换过来就是。
  虽说如此,但爱妾被抬进别人家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卢季宣于是板着脸道:“既是如此,还在这里延宕什么?赶紧去把人换回来啊!”
  傅四答应,催着胭娘起身,要她头前带路,去恩客家里把晴嫣换回来。胭娘虽不知为何没去崔家却来了卢家,但她是风月场中人,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见此情形便知是阴差阳错,而对自己最佳的局面,是早些脱身而出。
  她于是指路,把喜轿指到一处客栈后巷,谎称要娶自己的恩客是客栈老板。客栈老板是恩客倒也不错,但要娶她却是没有的事,胭娘仗着常来客栈混得脸熟,于是从后门进去,又从前门出去,径直向城门奔去。
  她的行李细软都叫董子耀带着等在城门口,接了胭娘便用快马送走了。
  这里卢府的喜轿在客栈后巷等了又等,直等得百不耐烦,冲进去问起来,才知道是上了当。然而傅四知道,卢季宣极要面子,若是贪色纳妾还被李代桃僵了,传出去是多少年的笑话。
  到那时,只怕卢季宣真要扒了傅四的皮!
  傅四思前想后,总之是个死局,不如悄悄地,把这桩荒唐事按下去。他遣散轿夫喜娘,灰头土脸回到府里,向卢季宣报告此事。
  然而得知被胭娘耍了,卢季宣一时仍没转过弯来,以为是遇到了人牙子,设计将晴嫣赚走了。此前也有这样的事,新娘子换喜轿,转眼就不知被抬到哪里去了。
  失了晴嫣还是叫他勃然大怒,如今要找个像晴嫣那般,样貌好心思灵又是官宦出身的婢女,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他将傅四痛骂一顿,私底下找人去燕语楼找老鸨的麻烦,要查是谁赎走了胭娘。
  这条线其实无用,原本董子耀和卢冬晓也不会自己去赎人,自然是转了一手又一手,到了什么也查不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卢季宣纳妾却叫人截了糊,此事很快传到赵夫人那里。听说晴嫣被人牙子赚走了,她不由笑出声来,正巧杜葳蕤在陪她喝茶,便将此事当笑谈讲了,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杜葳蕤当即被吓住了。
  潘潜来报,卢玉李已经安全出城,谢旋风亲自跟着镖队,送卢玉李去灵州,而韦嘉漠已经等在灵州接应了。而胭娘,也已经拿了行李细软出京去了。
  两个都走了,晴嫣却没有抬来,那她去哪了?
  此外,杜葳蕤之所以一整天都腻在赵夫人身边,就是要赵夫人给自己做证人,证明她没有到处乱跑,卢玉李失踪了与她无关!
  她等着崔家上门要人,左右等不到,正在这里闹心呢,却听到这样的消息。
  杜葳蕤很快就反应过来,晴嫣十之八九被抬进崔家,当作卢玉李嫁给了崔鹤明。
  此事过于炸裂,她要缓一缓,赶紧找卢冬晓商量对策。
  第62章 寒夜暖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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