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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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纳头回屋,找了把锁将院门锁了,之后溜烟跑到齐蕙苑,抓着雪杏便道:“雪杏姐姐!我们院里出事了!我怕小将军要叫人,不敢乱跑,求你想办法去一趟春祥镖局,给我们三公子递个话,让他赶紧回来!”
  一言既罢,正遇着戴雅婵送卢玉李出来,听说卢冬晓院里出了事,姑嫂两个面面相觑,都奇怪为何半点风声也没透出来。
  “我觉着这事不好,”戴雅婵心有余悸,“四年前,夫君就是这样忽然被叫到老爷书房,之后就,就……”
  雨停本就害怕,听了这话更是吓死了,慌张道:“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去一趟杜府,请大将军来救小将军?”
  “哎呀,你们别自己吓自己,一点小事就请大将军过府,岂不是叫小将军难堪?”卢玉李却沉着 ,“只是,三哥哥未必在春祥镖局,这样跑去扑个空,反倒是误事。”
  “那么依你,应当如何?”戴雅婵问道。
  卢玉李想,府中举凡有大事,陆娘子总要拉着自家小娘充场面,因此,顾娘子肯定在书房。她于是唤过自己的丫鬟云纹,吩咐她去书房打探:“若见着小娘身边的霞彩,就说是我问的,要知道三哥院里出了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雪纹答应着去了。卢玉李却又向戴雅婵道:“嫂嫂,这却要烦你出面,去赵夫人屋里找落秋,让她给夫人递个话,请她快些回来。”
  “母亲进香最怕人打扰,”戴雅婵犹豫,“若是让人去传话,会不会惹她生气?”
  “大嫂嫂,你好生糊涂!”卢玉李跺脚道,“夫人心里两件事最重要,一是三哥哥,再一个就是卢景夏!遇见他俩的事,你再别犹豫,天涯海角都要去通报的!”
  戴雅婵受她提醒,这才点了点头,带着雪杏往赵夫人院里去。这头卢玉李又向雨停道:“咱们就在这等消息,也能顺带照看景夏。”
  雨停见她处事利落,莫名被安慰到,不由放松下来。这一松下来,却嗅到卢玉李身上有股怪味,不由奇道:“六小姐,你用的什么熏香?味道好别致。”
  卢玉李闻言一笑:“你这丫头不老实,难闻就是难闻,如何说别致?”
  她说着冲屋里努努嘴:“我听说景夏前天夜里高烧惊厥,因而重金替他求了个偏方,说是用壁虎作引,加上香菜陈皮,再加些微朱砂,这么一起磨成粉,化水喝了能安神定魂。刚刚弄出来给景夏喝,不想撒一点在袖子上,因此有味道。”
  原来是这样。
  雨停感动地望望卢玉李,生出了十分的好感,心里又想不通,一个屋顶养出来的小姐,如何四小姐就叫人不喜欢?
  ******
  卢季宣的书房是卢府最紧要的所在,通向书房倒有两进小院。第一进幽静古朴,第二进迎面一株合抱古柏,斜伸枝丫,投下满地浓荫。
  而此时此刻,两进院子都站满了人,是从卢冬晓院里带出来的人。
  杜葳蕤刚跨进来,满院人见了她立即叽叽喳喳,一个个都像受了委屈似的,更别说站在人群里的星露星黛了。眼看她俩就要飞奔过来,却被傅四的人拦住了。
  “莫吵!莫吵!”傅四皱眉道,“这是老爷的书房外头,没点规矩!”
  杜葳蕤并不理会,绕过他上了台阶。见杜葳蕤来了,立即有人推开门,让她进书房。
  这间书房轩敞清肃,紫檀书架顶天立地,累累皆是圣贤经传与典章文书,楠木大案上湖笔徽墨、端砚宣纸井然陈列,一方“敬事勤政”青玉印镇压卷宗。东壁悬《周官图》立轴,西窗下设古陶雁形香炉,一缕淡烟徐徐而出。
  卢季宣端坐大案之后,脸色阴沉且面无表情,陆娘子立在他身侧,满脸等着看好戏的模样,此外,在屋里的还有顾娘子和高婆子,而最令杜葳蕤吃惊的,是跪在堂上嘤嘤哭泣的晴嫣。
  她对着卢冬晓哭也就罢了,怎么哭到卢季宣书房来了?
  杜葳蕤先上前见了礼,卢季宣待她还算客气,换了脸色温和道:“小将军在演武场忙了一日,本该好好休息,但府里出了事,不得不叫你前来。”
  他说罢转了话锋,严厉道:“晴嫣,你把今天的事说一遍,禀报小将军知道!”
  听了这一句,晴嫣从低泣变作痛哭了,拿着帕子挡住脸,哭得撕心裂肺。高婆子见了,一步跨了出来,高声道:“晴嫣姑娘脸嫩,说不出口,婆子代她说出来!三少夫人,你那个什么什么卫的人,闯进咱们院里,非礼晴嫣!”
  此话一出,杜葳蕤脑袋发懵,一时间竟没听懂。
  顾贞琴向来是陆亦莲的排头兵,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于是走出来道:“小将军,高婆子性急嘴笨,她不会说话,您多多包涵。事情是这样,晴嫣跑到陆娘子屋里告状,说您带着的青羽卫闯进府里,非礼了她!您看这事……”
  “青羽卫?非礼她?”杜葳蕤没理解,“青羽卫是不进卢府的,怎么能遇见晴嫣?又是如何非礼的?”
  “谁说青羽卫不进卢府?”高婆子插嘴,“就在新婚之夜,奴婢看见少夫人拿支笛子吹吹,立刻便有青羽卫踩着屋顶跳进院子!而且进出两次,给小将军买吃食呢!”
  原来等在这里!
  杜葳蕤心想,明知新婚夜明昀入府,陆亦莲却放过不提,想来是在等最好的时机。
  的确,这事用在晴嫣身上效果更好,在陆亦莲看来,晴嫣被青羽卫非礼,卢冬晓便要恨透了杜葳蕤。
  一头祸害了卢府清誉,一头又得罪了卢冬晓,说到底都是杜葳蕤驭下不严!陆亦莲这招左右开弓,也算是干脆利落,虽不能致命,却能叫卢府上下知道,小将军又如何?一样栽在陆娘子手里!
  甚至于,选了今天发动也是有讲究的,无非是赵夫人去进香吃斋,要有几天才能回来,府里无人支援杜葳蕤罢!
  “三少夫人,您倒是说话呀!这事情如何处置?”高婆子紧盯着,“这光天化日的,又在尚书府里,清白姑娘居然受了玷污!这事情若传出去,卢府的脸面往哪里放!”
  杜葳蕤扫她一眼,淡漠道:“卢府还要脸面呢?卢府一个下人婆子,都能直眉瞪眼问到我脸上来,你们还讲脸面?”
  高婆子一愣,待要再说,却听着“啪”地脆响,卢季宣将黄铜镇纸用力一拍,斥道:“放肆!谁许你如此同小将军讲话!”
  高婆子这才闭上嘴,臊着脸退到一边。
  杜葳蕤转而向卢季宣拱拱手:“父亲,这事情来得急,我有几句话要问晴嫣。”
  “你只管问。”卢季宣忙道,“把这事查清楚。”
  杜葳蕤颔首,却看向晴嫣:“你说青羽卫非礼于你,是发生在何时何地?有没有人证物证?”
  晴嫣哭得抽抽搭搭:“午时正刻是大厨房放饭的时间,院里要轮流去吃饭。因为天太热了,奴婢就让星露星黛去吃,自己留在屋里弄绣活。便在这时候,忽然有人冲进屋来,一把抱住奴婢……”
  她后面说不下去,又哭了起来。
  “你别顾着哭啊!”顾贞琴劝解,“你先把事情说清楚,小将军也好替你做主啊!”
  晴嫣这才收了泪,又接着说道:“奴婢吓坏了,想要大声喊叫,却被那人紧紧捂住了嘴巴。奴婢无法,只能抵死挣扎,可又如何能挣得过?只是被按在床上,又被掐住脖子,险些被掐昏了过去。”
  她说着昂起脸来,让杜葳蕤看脖子上一圈乌痕。
  “所幸高婶子吃完饭回来,听见奴婢屋里动静不对,她冲进来大喊,那人害怕了,这才放过奴婢跑了!”
  “这么说来,高婆子是你的人证?”杜葳蕤道,“那么物证呢?”
  晴嫣含泪拿出一条碧绿绦。
  “奴婢奋力挣扎时,从那人手臂上扯下来的。”
  杜葳蕤接过来看了,这条丝绦太过熟悉,的确是青羽卫的臂饰。
  京中五卫都有臂饰,赤虎配红、金吾配黄、墨麟配黑、雪螭配白,青羽配碧。而且,将士兵甲可领战服三套,但臂饰只有一双,破损则以旧换新,但不得多领。
  就是杜葳蕤,也只有一双碧绿绦。
  深谙此规的卢季宣开口了:“小将军,要查是什么人也容易,只消临时集合青羽卫,逮着没有臂饰的那个,必然是狂徒!”
  杜葳蕤却蹙眉不语。
  她想的并非抓人,而是青羽卫是否做了此事?青羽卫的将士大多在西大营,平时不能出来,能出来的只有杜葳蕤的亲兵队。
  亲兵队有30个缺位,分作两班跟随杜葳蕤。这些人是从青羽卫各营各队里精挑细选的,身手、人品、胆色、头脑、忠诚,都要极出色的,才能进亲兵队。
  杜葳蕤不相信,亲兵队里能有人非礼卢府的丫鬟!她未出嫁之时,亲兵队跟着她出入大将军府,甚而驻扎在前院,也没出过这等幺蛾子。
  晴嫣口口声声被非礼,其实看见的只有她和高婆子,她俩都是陆亦莲的人,串通起来攀诬并非不可能。然而,碧绿绦却是铁证,就算晴嫣编了故事,她如何拿到碧绿绦的?
  书房之中,卢季宣脸色阴沉,陆亦莲虽未表态,但面有得色,顾贞琴满脸关切,高婆子却一副得意样子,还有晴嫣,她一直用手帕捂着脸,不露真容。
  “小将军,您总要表个态,拖着不开口也不是办法。”陆亦莲不紧不慢道,“您莫怪我说话直,青羽卫随意出入府院是大忌!西院里不只有丫鬟,还有未出阁的小姐和年轻媳妇呢!”
  “是啊。”卢季宣沉声接上,“小将军不仅要处置今天的狂徒,还要给个章程,往后怎么办?”
  第32章 一分为二
  卢玉李猜得不错,顾贞琴果然在书房,而且顾贞琴的丫鬟霞彩就在书房外面,挤在人堆里伸脖子踮脚,等着书房里的动静。
  霞彩知道出了什么事,为的是傅四来请顾贞琴时,就把事情给说了。此时见云纹跑来打听,说六小组要知道详细的,她便拉着云纹躲到僻静处,一二三四五说得清清楚楚。
  云纹听得一吓:“青羽卫入府非礼晴嫣?这有可能吗?这也太胆大了吧!”
  “晴嫣攥着证据呢!”霞彩叹道,“原以为来了个厉害的少夫人,是能治住陆娘子的,这下又没戏了!咱们娘子啊,只能接着看人脸色吃饭,给人当刀枪使呢!”
  顾贞琴院里的人也不喜欢陆亦莲。但不喜欢有什么用?赵夫人斗不过她,顾贞琴为了自保,也为了亲出的儿女,只能捏着鼻子给陆亦莲当狗腿子。
  听霞彩叹气,云纹心里也沉沉的,鼓了嘴道:“今儿四小姐又欺负六小姐了,陆娘子这样跋扈下去,往后院里小姐们的婚嫁,公子们的前程,都得给她院里的让路!”
  “就是这话呢!你想想,若不是赵夫人坚持,大将军府议亲都能把庶出的二公子送上去!”霞彩也道,“如今三公子娶了小将军,赵夫人心思落定了,近在眼前要操心的,可不都是咱们顾娘子!”
  两个丫头议论一番,也没什么好办法。云纹拍了脑袋道:“六小姐还在等回话,可不能跟你说了,我走了!”
  霞彩又拉她叮嘱几句,说不能再传给别人知道,这才放她走了。
  ******
  书房里,卢季宣和陆亦莲步步紧逼,要杜葳蕤把青羽卫里的狂徒逮出来。杜葳蕤却不着急,反倒问晴嫣:“我再问你几句话,你可能收了眼泪,好好回答?”
  晴嫣听了这话,抽抽搭搭收起蒙脸的帕子,点了点头。
  “你扯的这根带子,是从狂徒的左臂还是右臂?”
  “是……,是左臂。”
  “那就对了。你本就是用右手的,因而右手比左手力大些,要紧关头也会用右手,对不对?”
  “是。奴婢是用右手从那人左臂上扯下这根丝绦的。”
  “既是如此,你一定是面对着他,而且距离很近。”杜葳蕤接着问道,“对不对?”
  晴嫣之前把话说死了,这时候只能点头:“是的。”
  “那么,你应该能看清他的脸。”杜葳蕤道,“那就好办了,你说说看,他长什么样子?”
  “他……”晴嫣又一愣,支吾着说,“他用黑布蒙,蒙着脸,奴婢没看见他的长相。”
  听了这话,杜葳蕤叹气:“碧绿绦可比蒙面巾牢固多了,你都能扯下碧绿绦,为何不扯下面巾看看他的脸?”
  晴嫣被她一问,眼泪儿又滴下来,只是低头不语。
  高婆子见状,上前高声道:“晴嫣遇到这事必然慌张,能摸到什么便抓什么,哪里顾得选面巾选丝绦的?三少夫人!老爷已经讲了,找凶手只需瞧瞧谁没了丝绦,不必知道他长什么样儿!你如此计较拖延,是想要护短吗?”
  “卢府可真是勋贵传世。”杜葳蕤冷笑,“厨房的灶火看得那样严,下人的嘴却是管不住的!陆娘子,你也算是管事的,主人家说话,有仆妇随意插嘴的道理吗?”
  陆亦莲被她直接问过来,一时理亏,倒不知答什么。杜葳蕤紧接着又说:“卢府若不处置这无礼婆子,非礼丫鬟的事我也懒得管,卢大人有什么看法,只管向圣上禀告便是!”
  她说罢了,冲堂上卢季宣拱拱手,转身便要走。卢季宣知晓凡事要论理,无论青羽卫是否有人犯事,下人仆妇也不该顶撞朝官。
  他连忙打圆场:“小将军莫恼!留步!留步!”
  杜葳蕤却似听不见一般,大步直往外走。卢季宣无奈,只得一拍黄铜镇纸,怒道:“傅四!高婆子越礼胡闹,扯下去先打二十记板子!叫她懂懂规矩!”
  门外答应一声,傅四带了人进来。高婆子这才怕了,哭喊道:“老爷!老奴并非有心,饶了俺这一次吧!陆娘子!您帮着说说话啊!陆娘子!”
  陆亦莲一言不发,眼看着高婆子被捂了嘴拖出去。两扇门重新合上,书屋里静如寂室,杜葳蕤这才回身行了一礼,冷冷道:“多谢父亲明正视听!”
  卢季宣老着面皮赔笑:“府里下人疏于管教,小将军切莫见怪。你适才问到为何扯臂饰不扯面巾,老夫倒觉得高婆子说得有几分道理,晴嫣不过是危急时乱抓,抓到什么是什么,因而只扯下了臂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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