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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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觉明缓缓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深思:“小裴说得对。如今局势复杂,咱们的心意虽善,却也需顾及自身安危。帮扶难民是本分,但若是因此连累了家人、连累了府学,反倒得不偿失。我会提前安排好人,暗中留意营里的动静,若有异常,便及时撤离。”
  三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有默契。
  膳堂内的喧闹依旧,学子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谈论着晨读的经义,或是念叨着即将到来的岁考,语气中既有对功名的期盼,也有对乱世的迷茫。
  唯有裴寂三人,神色沉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语间皆是对日后的考量与规划。
  用过膳后,三人一同走出膳堂。
  冬日的阳光愈发和煦,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意融融,庭院中的薄雪已然消融殆尽,只余下墙角些许残雪,点缀着冬日的景致。
  几株腊梅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缀在枝头,暗香浮动,沁人心脾,风吹过,花瓣轻轻飘落,铺成一片细碎的金黄。
  腊梅落尽最后一瓣芳华时,府学的庭院已褪去冬日的清寒,抽展出几枝嫩黄的新芽,风里的凉意淡了几分,却多了几分迫人的肃穆。
  岁考关乎秀才前程,乃是府学学子每年最看重的考核,更何况此番岁考之后,便是乡试的遴选,考得优劣,直接关乎他们能否拿到乡试的资格,关乎少年人心中藏着的功名与担当。
  这几日,东厢房的灯火总是亮得最早,熄得最晚。
  往日里偶尔还能听见李墨跳脱的抱怨,此刻却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愈发显得静谧而凝重。
  裴寂依旧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案头摆着周文涛留下的手稿,还有自己连日来整理的经义批注,密密麻麻的朱墨字迹,写满了他对孔、朱注疏的辨析,对董仲舒与荀子立论的深思,更有结合难民营所见所感写下的策论心得。
  他将周懿安的暗示、王雍之的期许,还有对上官瑜的承诺,都藏在每一次落笔之中,指尖磨出了薄茧,眼底却愈发清亮,没有半分浮躁。
  李墨也收敛了往日的跳脱,没了心思打趣裴寂,每日埋首于经义与考题之中,案头堆着厚厚的试卷,眉头时常紧锁,偶尔遇到难解的义理辨析,便会凑到裴寂或王觉明身边,低声请教,没了半分往日的傲气。
  他娘特意给他备了安神的汤药,每日派人送到府学,反复叮嘱他“不必强求功名,却需尽己所能”,那些叮嘱,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小裴,你看这道策论题,问的是‘乱世之中,如何安民固本’,我引了朱熹的‘养民’之说,又加了些赈灾的见闻,你帮我看看,立论是不是太浅了?”
  这日深夜,李墨拿着一张写满字迹的宣纸,凑到裴寂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着几分忐忑。
  裴寂放下手中的毛笔,接过宣纸,细细品读起来。
  李墨的字迹依旧有些潦草,却看得出来十分用心,策论之中,有经义的引用,也有那日在难民营的真切感悟,虽有几分稚嫩,却字字恳切,少了往日的敷衍。
  他指尖轻点宣纸,轻声说道:“立论不浅,贴合时事,这便是最大的优点。只是你可记得,那日王斋长辨析‘民为邦本’时,曾说过孔注重‘守’,朱注重‘养’,乱世之中,‘养民’固然重要,但‘守民’亦不可少。你可再补充几句,结合巡抚府的赈灾举措,说说‘守民’之法,既要劝君行仁政,也要有切实可行的举措,比如整顿吏治、核查赈灾物资,这样一来,策论便更显务实,也更有深度。”
  王觉明也凑了过来,补充道:“小裴说得对。你提及了难民营的见闻,这是你的优势,可再细化几分,比如难民的困境、物资的匮乏,以此佐证‘安民固本’的紧迫性,这样既能体现经义与时事的结合,也能显出你的赤诚与担当,阅卷的大人,向来看重这份心意。”
  李墨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多谢你们俩,我这就去修改。”
  说着,便捧着宣纸,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笔尖飞快地舞动起来,眼底没了往日的迷茫,多了几分坚定。
  王觉明端坐回自己的案前,脊背依旧挺直,手中的毛笔轻轻顿在宣纸上,眼底带着几分深思。
  他连日来不仅潜心温习经义,还暗中联络家中兄长,敲定了送往难民营的物资,每日抽出片刻,与兄长书信往来,叮嘱对方务必谨慎行事,莫要太过张扬,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他心中清楚,岁考固然重要,但赈灾之事,亦不能耽搁,只是眼下,他必须先做好自己的本分,拼过岁考,才有更多的能力,去帮扶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三人相互扶持,相互提点,往日里的嬉笑打闹,都化作了此刻的并肩前行。
  他们历经难民营一事,早已不是当初那般懵懂青涩的少年,已然懂得了权衡利弊,懂得了坚守本心,懂得了在乱世之中,唯有并肩而立,才能走得更远。
  岁考前三日,王雍之特意召集了府学的所有学子,在静安斋训话。
  他依旧身着素色棉袍,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肃穆,目光扫过堂下的学子,轻声说道:“岁考在即,诸位寒窗苦读多年,所求不过是辨明义理、不负韶华,更是为了日后能有一身学识,护己、护家、护天下苍黎。”
  他话音稍顿,目光落在裴寂三人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期许:“我知道,诸位之中,有人心怀赤诚,有人心怀壮志,也有人心怀迷茫。但我想说,乱世之中,功名固然重要,却不及本心可贵;学识固然可贵,却不及担当难得。此次岁考,不在于你们能否考得高分,不在于你们能否一举成名,而在于你们能否守住本心,能否将所学经义,与天下时事相结合,能否记得,你们身为秀才,身上承载的责任与担当。”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堂下的学子们齐声应声,语气恭敬而坚定。
  裴寂三人也躬身行礼。
  训话结束后,王雍之特意留下了裴寂,轻声叮嘱道:“你的经义辨析,已然通透,策论也颇有见地,不必太过紧张。只是切记,阅卷的大人之中,有几位乃是京城而来,行事谨慎,言语之间,莫要轻易提及懿安,莫要谈及省城局势的隐秘,守住本心,务实作答,便是最好的状态。”
  裴寂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声:“学生谨记山长叮嘱,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山长期许。”
  他知晓,王雍之的叮嘱,皆是为了他好。
  周懿安身处京城党争漩涡,若是他在岁考之中,不慎提及周懿安,或是谈及省城局势的隐秘,稍有不慎,便会卷入朝堂的暗流之中,不仅会影响自己的岁考成绩,甚至可能连累周懿安,连累裴家,连累府学。
  王雍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眼底带着几分欣慰:“我相信你。你性子沉稳、思虑缜密,定能做好分寸。去吧,好好温习,养足精神,备战岁考。”
  “学生告退。”裴寂躬身行礼,转身走出静安斋。
  庭院中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暖意,枝头的新芽微微颤动,似是在为他们加油鼓劲。
  岁考当日,天刚蒙蒙亮,府学的学子们便身着整洁的长衫,手持笔墨纸砚,陆续前往考场。
  考场设在府学的正厅,四周戒备森严,监考的大人身着官服,神色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几分迫人的气息,让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裴寂、李墨、王觉明三人并肩而行,彼此对视一眼,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着十足的默契。
  李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轻声说道:“不管考得如何,咱们都尽力了,不后悔就好。”
  王觉明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放宽心,正常发挥便可。咱们这些日子的努力,不会白费。”
  裴寂浅浅一笑,拍了拍两人的肩头:“加油,咱们一同全力以赴,日后,还要一同乡试,一同赴京城会试,一同做些能护得住百姓的实事。”
  三人相视一笑,眼底的紧张与忐忑,渐渐被坚定与期许取代。
  他们走进考场,按照监考大人的吩咐,各自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笔墨纸砚,敛定心神,静待考题下发。
  不多时,监考大人将考题分发下来,宣纸之上,字迹工整,考题分为经义辨析与策论两部分。
  经义辨析,正是王斋长连日来反复强调的孔、朱注疏之异,还有董仲舒与荀子立论之别;策论题目,赫然是“乱世安民之策”,与他们连日来探讨的话题,不谋而合。
  裴寂看着考题,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几分沉静。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指尖稳稳地落在宣纸上,笔尖舞动,字迹工整而坚定。
  一旁的李墨,也收起了往日的浮躁,指尖稳稳地握着毛笔,按照裴寂与王觉明提点的思路,认真作答。
  他不再敷衍,不再急躁,字字恳切,句句务实,将自己连日来的温习成果,将自己在难民营的真切感悟,都写进了策论之中,眼底满是认真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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