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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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裴寂颔首,又看向李墨,“子瞻,望你能让你小厮帮我多留意上官府的动静,尤其是柳夫人与温家的往来。若是柳夫人有宴请温家、或是商议婚期的苗头,立刻传信给我,免得我这边谋划,那边却生了变数。”
  李墨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让商行最靠谱的伙计对接小塘,绝不会出纰漏。”
  三人简单商量好事儿,便各自分开。
  裴寂返回东厢房,取出那柄素面折扇,轻轻放在书桌抽屉里锁好。
  随后他换上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衫,褪去学子的清贵之气,又沾了些尘土在衣摆,扮作寻常奔波生计的书生模样,悄然出了府学,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城西早已热闹起来,酒肆的吆喝声、赌坊的喧嚣声交织在一起,往来者三教九流皆有。
  裴寂寻了处靠近聚贤赌坊的茶摊,点了一壶清茶,假意低头饮茶,目光却牢牢锁着赌坊门口那柄醒目的红色幌子,静待温稚峑的出现。
  阳光渐渐西斜,洒在茶桌上,映出他眼底的坚定与隐忍,一场无声的交锋,已然拉开序幕。
  茶摊的伙计添了两回水,裴寂面前的清茶早已凉透,指尖抵着杯壁,目光始终未离开聚贤赌坊那扇敞开的木门。
  往来赌徒皆面带焦灼或亢奋,唯有他一身半旧长衫,端坐在角落,如同融入市井的寻常书生,无人留意。
  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裹挟着喧哗由远及近,茶摊旁的赌徒纷纷侧目避让。
  裴寂抬眼望去,只见温稚峑身着宝蓝织金锦袍,头戴玉冠,腰间系着嵌红宝石的玉带,周身贵气逼人,与李墨描述的分毫不差。
  他翻身下马时,脚下不慎碾到一名卖花女童的竹篮,篮中茉莉散落一地,女童吓得瑟瑟发抖,低声哀求赔偿。
  温稚峑却只蹙眉瞥了一眼,语气暴戾:“挡路的贱婢,还不快滚。”
  说罢便抬脚踢开竹篮残骸,任由护卫推搡开女童,大摇大摆地往聚贤赌坊走去,全然没有半分怜悯。
  裴寂心头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
  这副张扬跋扈的模样,倒真贴合传言中那草菅人命的恶少做派。
  他压下心绪,待温稚峑入内后,付了茶钱,借着人流掩护,悄然跟了进去。
  赌坊内烟气弥漫,骰子落碗的脆响与赌徒的嘶吼此起彼伏。
  温稚峑径直走到最里侧的贵宾赌桌,一落座便拍在桌上一锭沉甸甸的黄金,语气傲慢:“开局,输了算我的,赢了分你们三成。”
  周遭的纨绔子弟立刻围拢过来,谄媚奉承,他却神态倨傲,全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接连几把下注都出手阔绰,输了便随手将牌扫落在地,怒斥庄家“手脚不干净”,吓得庄家连连磕头赔罪,大气不敢出。
  裴寂躲在立柱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传言不虚,温稚峑确实是这般暴戾任性、嗜赌如命的性子,阿瑜绝不能嫁给他。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回去与王觉明、李墨商议对策时,却见温稚峑的动作顿了顿。
  方才被推搡的卖花女童竟怯生生地追到了赌坊门口,想捡回散落的碎银,却被守门护卫呵斥驱赶。
  温稚峑瞥见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裴寂以为他又要动怒,却见他抬手示意护卫住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身旁的小厮,冷声道:“给那丫头,让她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小厮连忙应声,将银子递过去,女童攥着银子,对着温稚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才快步跑开。
  裴寂脚步一顿,心头的疑惑骤然升起。方才还对女童恶语相向、肆意损毁财物,此刻却又主动给了银子,这般矛盾的言行,实在令人费解。
  他索性沉下心来,继续在暗处观察。
  不多时,温稚峑赢了一大笔银两,周遭子弟起哄让他去勾栏瓦舍寻乐,他却摆了摆手,语气不耐:“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说罢便收起银两,起身往外走,褪去了方才的亢奋,神色反倒添了几分凝重。
  裴寂立刻跟上,借着街边商铺的掩护,远远跟在温稚峑身后。
  只见他并未回温府,也未去温侍郎的别院,反倒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弄。
  巷弄两侧皆是低矮的民房,与身份格格不入。
  温稚峑走到巷尾的一间破屋前,停下脚步,示意护卫在外等候,自己则推门走了进去,神色间竟没了半分张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裴寂悄悄挪到屋旁的参天大树后,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看。
  只见屋内坐着一位白发老妇,身旁依偎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童。
  温稚峑正将方才赢来的银两分成几份,递给老妇,语气放轻:“这月的银子够你们度日了,往后别再去街头乞讨,若是有人欺负你们,便报我的名字。”
  老妇颤巍巍地接过银子,连连道谢,眼中满是感激。
  裴寂站在树后,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
  他见过温稚峑的暴戾跋扈,也见过他不经意间的施舍;见过他嗜赌如命的亢奋,也见过他面对老弱时的温和。
  这与王觉明、李墨打探来的消息判若两人,既不能全然相信传言,也无法确定眼前的温和便是本性。是他刻意伪装,还是传言本就掺了水分?
  不多时,温稚峑从破屋走出,对着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往巷外走,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倨傲,仿佛方才屋内的温柔只是裴寂的错觉。
  裴寂压下心头的纷乱,决定继续跟上去,他要查清温稚峑的真面目,查清这矛盾言行背后的隐情。
  他借着巷弄两侧民房的阴影,脚步轻快地跟在后方,与温稚峑保持着数丈距离,目光紧紧锁着那道宝蓝锦袍的身影,不敢有半分松懈。
  温稚峑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依旧缓步前行,偶尔抬手理了理衣襟,神态慵懒,与方才在破屋内的温和判若两人。
  裴寂正暗自庆幸自己隐蔽得当,却见温稚峑忽然顿住脚步,原本松散的肩背瞬间绷紧,周身的气场陡然变冷。
  “你们先去巷口等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温稚峑头也未回,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身旁的两名护卫对视一眼,虽有疑惑,却依旧躬身应道:“是,公子。”
  二人快步朝着巷口走去,不多时便消失在拐角处,整条巷弄瞬间只剩温稚峑与潜藏在阴影中的裴寂两人。
  裴寂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钉在原地,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暗藏的短刃。
  他想,自己怕是被察觉了。
  果然,温稚峑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巷弄两侧的阴影,最终精准地落在裴寂藏身的地方,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与冷冽:“出来吧,小书生,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裴寂知晓再藏无益,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抬手抚平衣摆上的褶皱,神色平静地与温稚峑对视,没有半分被撞破后的慌乱。
  他今日扮作寻常书生,温稚峑应当认不出他的身份,这倒是给了他几分周旋的余地。
  温稚峑上下打量了裴寂一番,眉头微蹙,似是在回想在哪里见过,却终究没有头绪。
  他缓步走上前,周身的纨绔戾气扑面而来,“小书生是哪家的?为何跟踪我?”
  裴寂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公子认错人了,我只是途经此处,并非有意跟踪。”
  他刻意压着声线,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寻常市井书生,试图蒙混过关。
  “途经此处?”温稚峑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抬手捏住裴寂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指尖力道颇重,带着明显的压迫感,“我从破屋出来,你便跟在身后,绕了三条巷弄,你告诉我是途经?当我是傻子不成?”
  裴寂被迫仰头,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沉稳:“公子行事隐秘,又频频变换神色,我一时好奇,多看了几眼,倒是唐突了公子,还望恕罪。”
  他没有继续辩解,反而主动点出温稚峑的反常,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温稚峑的眼神骤然变冷,指尖力道又重了几分,眼底翻涌着暴戾,仿佛下一秒便要动手。
  可这份暴戾只持续了片刻,便又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色,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语气冷了几分:“你究竟想干什么?是何人派你来的?”
  第71章
  两桩轻诺安其心,一约留锋待其时
  裴寂揉了揉被捏得发疼的下巴,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他定了定神,语气依旧平静:“无人派我前来, 只是好奇公子为何一面接济老弱,一面又摆出这般张扬跋扈的模样,这般矛盾, 倒是令人费解。”
  这话一出, 温稚峑的神色瞬间变了, 他死死盯着裴寂,仿佛要将他看穿:“你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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