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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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篷内的琴声婉转悠扬,混着点心的甜香漫在空气里。
  李墨正埋头啃着第二块玫瑰酥,含糊不清地对裴寂赞叹:“这百花楼果然名不虚传,比城南小吃街的点心精致多了,回头得给觉明带两份回去。”
  裴寂浅笑着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又往绣品帐篷的方向扫了一眼,恰见上官瑜正扶着那位妇人转身,对着身旁候着的小厮吩咐了几句。
  那妇人面带几分拘谨,握着上官瑜递来的荷包,絮絮叨叨说了些客套话,无非是感谢招待、又叹家境艰难之类。
  上官瑜始终温和浅笑,耐心应着,待妇人坐上小厮牵来的青驴车,又叮嘱车夫慢些赶路,目送车驾渐渐远去,才转身折回帐篷区,身后跟着那个垂手侍立的小厮。
  李墨也瞥见了这一幕,咬着点心的动作顿了顿,凑到裴寂耳边小声嘀咕:“他倒是客气,这妇人看着也不像富贵人家的,竟是他的亲戚?”
  裴寂尚未开口,便见上官瑜已穿过人群,径直朝着他们的桌前走来,月白色衣袍沾了些尘土,却依旧身姿清瘦挺拔。
  “小裴,李兄。”上官瑜走到桌旁,微微颔首示意,语气自然,并无半分生疏,“方才在廊下瞧见二位,本想过来打招呼,恰逢家眷要走,便耽搁了。”
  他身后的小塘恭敬地立在一旁,垂着眼不敢多言。
  李墨放下手中的点心,擦了擦嘴角,眼底的疑惑藏不住,却也客气地应道:“上官兄客气了。”
  裴寂则抬手示意他坐下,添了一杯清茶推过去:“坐下歇歇吧,刚送走人,想来也累了。”
  上官瑜也不推辞,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随即苦笑道:“说起来,这位并非我的家眷,而是柳夫人的远房亲戚。”
  “柳夫人?”裴寂与李墨同时愣住。
  裴寂心中一动,柳夫人乃是上官家当家主母,上官瑾的娘,如今风头正盛,与他家虽无深交,却也略有耳闻,向来最讲门第脸面。
  李墨更是直接追问:“既是柳夫人的亲戚,怎会劳烦上官兄你来招待?”
  上官瑾乃刘夫人所处,柳夫人乃是上官宏的另一位正妻。
  上官瑜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位妇人虽是柳夫人的远亲,却家境贫寒,此次进城是想求柳夫人接济些银钱。柳夫人素来好面子,既不想落得个‘薄情寡义’的罪名,被人戳脊梁骨说她不顾穷亲戚,又实在不愿招待这般家境窘迫的远亲,怕污了她的宴席、失了体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闪过一丝自嘲:“思来想去,她便想到了我,让我代为招待这位妇人,既尽了‘亲戚情分’,又不用她亲自露面应付,落个清净。”
  他在上官家本就不起眼,性子又沉静,且不受宠爱,由他来招待人,有可不可。
  这番话出口,桌前一时沉默。
  李墨脸上的疑惑渐渐褪去,想到其中要害,“无事,瞧那妇人的面容是个好相与的,你此番也算乐的清闲了。”
  大户人家的辛秘事多,尤其是上官中的上官博曾与他们有过过节。因此,他对上官家了解多了些。
  上官瑜淡淡一笑,不愿多提自己的委屈,转而看向桌上的点心,岔开话题:“听闻百花楼的玫瑰酥最是出名,方才我瞧着二位吃得尽兴,想来味道极佳。”
  裴寂见状,便顺势夹了一块玫瑰酥放在他面前的碟中:“尝尝吧,味道确实不错,比寻常食肆的精致许多。”
  他瞧得出上官瑜不愿深谈柳夫人之事,便也不再追问,只陪着他闲谈点心的口味、百花楼的布置。
  李墨虽仍为上官瑜不平,却也知不便再多说,只得拿起一块蟹粉豆腐糕塞进嘴里,嘟囔道:“这柳夫人就是势利眼,上官兄你也太好说话了。”
  话虽如此,却也不再揪着此事不放。
  上官瑜笑着尝了口玫瑰酥,点头赞道:“果然名不虚传,清甜不腻,花香浓郁。难得今日有这般闲情,能在此处与二位小聚,倒也冲淡了方才招待的疲惫。”
  他身后的小塘依旧恭敬侍立,见自家公子神色舒展,也悄悄松了口气。
  帐篷外的喧闹依旧,琴声与笑语交织,午后的阳光透过素帘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
  李墨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城中的趣事,裴寂偶尔搭话,上官瑜则静静聆听,间或补充几句,氛围倒比初见时融洽了许多。
  裴寂望着身旁温和浅笑的上官瑜,心中苦恼,这般通透温和之人,在府内过得生日居然是这般,倒让人多了几分怜惜。
  不多时,上官瑜的小厮上前低声提醒:“公子,时辰不早了,若再耽搁,怕是赶不上府学的晚课了。”
  上官瑜闻言,便起身告辞:“小裴,李兄,时辰不早,我需先回府学了。今日得与二位小聚,十分尽兴。”
  裴寂与李墨也一同起身,裴寂道:“我送你到路口吧,外头风大。”
  上官瑜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有劳小裴。”
  李墨则挥了挥手:“上官兄慢走,改日有空,咱们再一同聚聚。”
  三人一同走出膳食帐篷,上官瑜吩咐小厮先去牵马,自己则与裴寂并肩走在前面。
  第67章
  寒门傲骨遭轻贱,嫡子柔肠被强牵
  帐篷外的风比帐内烈了些,卷着枯草碎屑掠过地面,将方才帐中的甜香与丝竹声渐渐冲淡。
  裴寂与上官瑜并肩缓行, 身后帐篷区的喧闹被风阻隔,只剩二人脚下轻浅的脚步声,倒比帐内更易让人敞开心扉。
  裴寂与上官瑜并肩缓行, 月白色衣袍与素色便服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 又缓缓落下。
  起初几步皆是沉默, 唯有风声在耳畔低吟,倒比帐内的喧闹更易让人敞开心扉。
  裴寂侧目望去, 见上官瑜垂着眼睑, 长睫在阳光下拉出浅淡的阴影,方才在帐中强撑的温和笑意已淡了几分, 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他想起方才上官瑜谈及柳夫人时的自嘲,又念及往日在府学偶见其孤身来去的模样,心中那句憋了许久的话, 终究还是落了口。
  “阿瑜, ”裴寂的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扰了什么, “方才李墨在侧,我不便多问。柳夫人这般待你, 上官府中……你平日里, 是不是常受这般委屈?”
  话音落下,上官瑜的脚步猛地一顿, 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袖。他抬眼望向裴寂, 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诧异, 似未料到裴寂会主动提及此事, 随即那诧异便被无奈的温和取代,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立刻开口。
  二人停在一株枯柳旁,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倒衬得周遭更显清寂。
  上官瑜望着远处小塘牵马走来的身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诉说旁人的事:“也算不上委屈,不过是府中常态罢了。”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指尖微微泛白:“我娘不喜我这般模样,既无男儿的英武气概,也无女儿的柔婉情态,父亲忙于生意,向来不甚过问内宅事。柳夫人扶为正妻,执掌中馈,最看重门第体面,府中子弟凡有辱门楣、或是无用之人,皆入不得她眼。我虽是嫡出,但是个哥儿,又无可靠的……不过是府中一个多余的存在。”
  “往日里,诸如今日招待远亲这类琐事,柳夫人总爱推到我身上。”上官瑜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既不用她亲自动手,又能落个仁厚的名声,若是招待得不妥帖,过错也自然是我的,与她无干。”
  “自打,我兄长上官博被剥离族谱,且永不受重用,我娘便彻底断了盼头,日日沉湎于酒药,见了我只觉是触景生情的累赘,我也受到了许多的打骂。”
  风卷着枯柳叶掠过脚边,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上官瑜最后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更显沉重。
  裴寂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出浅淡的白,眼底翻涌着难掩的不平,却又在触及上官瑜平静面容时,强行按捺下去。
  他原以为对方的遭遇与对方的实际遭遇相比,不过是指尖拂过窗纸的一点轻痕,风一吹便散了。这般通透温和、学识斐然之人,本该得几分珍视,却在上官府中过得如履薄冰,连片刻安稳都难寻。
  裴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斥责刘夫人的凉薄,想告诉上官瑜这般境遇从不是他的过错。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瞧得出上官瑜早已将这些委屈压在心底,这般直白的慰藉,反倒可能戳破对方强装的平静,徒增伤感。
  上官瑜似是习惯了这般境遇,说完便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枯草碎屑,眼底的倦怠淡了些,又重新挂上那抹温和的浅笑。
  他望向远处小塘牵着马伫立的身影,轻声道:“说这些倒让小裴见笑了,不过是些家事琐事,不值一提。”
  裴寂见状,立刻顺着他的话岔开了话题,压下心中的怜意与不平,语气渐渐轻快了些:“哪里的话,能与我说这些,是信得过我。对了,我兄长与他夫郎近日在城南开了家食肆,主打豆腐全席,手艺是家传的,味道颇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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