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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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俞寒站在他不远处,周身燃着赤红的火光,炽热逼人,将整个屋子照得通红。
  烈火熊熊燃烧,他脸颊伤口渗出的血滴滑出一道弧形血痕,双目在火光中幽深莫测,唇角仍挂着那抹温柔的笑意。
  他是火灵根修士。
  虽是火灵根,他却并没有显出些火灵根修士中惯有的直肠子和暴脾气,嗓音依然柔情似水,轻轻道:“我说了,你走不掉的。”
  他抬手,一道火焰化作长鞭,朝江欲雪卷来。
  碎雪剑迎上,冰霜剑气与火焰长鞭撞在一起,爆发出嗤嗤的声响。
  冰与火相克,势均力敌,可他身上药效未褪,灵力尚不能运转自如,不过数招,便被火焰逼得节节后退。
  汗水从额角滚落,被热气蒸腾成白雾。他的脸颊被烘得泛红,狼狈不堪。
  “你的修为还太低了。”江俞寒收了火焰,蹙眉打量着他,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他心中所想。
  年龄暂且不谈,眉眼全然一致。剑招凌厉如出一辙。可修为……差了一大截。
  像,又不像。
  但不管怎样,他不可能让江欲雪离开。
  这间屋子里收藏了江雪的一切。从今往后,江欲雪也可以是其中一件。
  他凝聚周遭的灯火灵气,火焰化作牢笼,将江欲雪困在其中。
  江欲雪被火焰逼得抬不起头来,双腿一软,单膝跪地,剑磕碰到地上。
  江俞寒步步走近,火焰席卷而来,火舌舔舐着江欲雪的发梢,滚烫逼人,只要他再抬头,就会被燎伤眼睛。
  可他偏偏抬起头来。那双黑亮的眸子穿过火焰,直直凝视着江俞寒。
  “你……到底是谁?”江俞寒问。
  江欲雪嗤了一声,吐出口淤血,呸了好几声,他对江俞寒这种人无话可说。碎雪剑在手中一转,剑尖一点寒霜凝结,刹那芳华尽呼之欲出。
  剑芒爆发,那一瞬间,整个屋子的时间如若凝滞,火焰静止,尘埃悬浮,江俞寒的表情定格一刹。
  剑芒所过之处,万物失声,色彩褪去,只剩下水墨画般的黑与白。
  江俞寒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看过这一瞬息的变化,生怕看漏了看错了,最终大脑一片轰鸣,只因这招数……他曾见过。
  那是江雪的剑法,独属于江雪的剑法。
  剑芒刺破火焰牢笼,危及性命,江俞寒回过神来,本能地挥手御火格挡,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这一挡,用上了全力。
  轰!两股力量对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间屋子震颤,碎石簌簌落下。墙上的画像纷纷坠落,那些珍藏了二十年的画卷,被火焰吞噬,被冰霜冻结,碎成片片。
  江俞寒想收势,已来不及。风暴平息,一切都像是慢动作。
  江欲雪握着剑,站在原地。他浑身是伤,大片触目惊心的鲜血从额角流下,染红了半边脸颊,宛如地狱修罗。
  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手中的剑。
  碎雪剑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从剑尖蔓延到剑锷。
  看见这道裂痕,江欲雪不由自主地愣住了,忘了对面的敌人,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痕,眼圈渐渐泛红。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江俞寒同样受了重伤,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看着江欲雪的神情,看着他手中的剑,喃喃道:“你值得更好的剑……不该是它,不该是它……”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的破风声骤然响起。屋门被从外轰开,一道青色的身影冲了进来!
  “师弟!”
  何断秋一眼看见江欲雪浑身是血的狼狈背影,眼中杀意暴涨!
  他身形一闪,已掠至江欲雪身前,挡在他与江俞寒之间。
  江欲雪看见他,整个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何断秋的袖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师兄,先带我去修剑,带我去回宗,快!尽快……”
  泪水涌上眼眶,氤氲了视线。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像浸泡在白瓷碗里的黑水珠,蒙着一层水雾,倔强地不肯落下。
  何断秋垂眸,掠见他手中的剑。
  短短一瞬之间,他忽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日。
  那时江欲雪刚拜入灵真峰不足两年,生辰那日,师父送了他一块来历不凡的玄铁。少年如获至宝,捧着那块铁去器峰,央求峰主婆婆替他炼剑。
  剑成那日,他去接他。远远地,就看见那少年站在花树下,手中捧着一柄新铸的剑。剑身霜白如雪,在春日暖阳下映出清冷的光。
  江欲雪抱着剑,爱不释手。倏然,一朵桃花被风吹落,正落在剑身上。他低头去看那桃花,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眉眼弯弯,欢喜得藏都藏不住。
  再抬头,见他来了,少年便抬高些嗓音,边向他跑来边喜悦地喊道:“师兄!你看!我的剑!”
  那是他第一次见江欲雪笑得那样开心。
  那柄剑,陪了他多少个春秋,斩过多少妖邪,渡过了多少难关。何断秋知道的一点也不比江欲雪少。如今却……
  何断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彻骨的杀意。他将江欲雪护在身后,转身,看向江俞寒。
  江俞寒仍未能起身,满身是伤,却依旧抬着头,看着他们。他望着何断秋护着江欲雪的模样,定在江欲雪抓着何断秋袖子的手上,面上闪过一抹晦涩难明的复杂神色。
  何断秋没有说话,抬手挥出一道青藤,来势凶猛,江俞寒下意识以火焰格挡。
  可火焰触到青藤,竟烧不动分毫,那青藤穿过火焰,狠狠缠上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勒得悬在半空。
  江俞寒心下惊骇万分,他是火灵根,天生克制木灵根。可这人的青藤,他的火焰竟然烧不动!即便他方才为制止那杀招,耗损过多,可也不该到这种地步……
  这人年纪不大,修为已经到了元婴?
  何断秋五指一收,青藤勒得更紧。江俞寒脸色涨红,呼吸困难,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七皇子,何断秋……”他艰难地开口,“我认得你……”
  何断秋面无表情地倪着他,凌厉的青光取其心口,江俞寒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衣襟。
  他不再看对方,转身,打横抱起江欲雪,大步离去。
  “师弟,走。”
  身后,江俞寒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努力去找被他抱在怀中的那个人。
  他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容惨淡而苦涩,嘴角的血迹衬得他愈发狼狈。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阿雪,你身边为什么总是有碍眼的人……”
  缓缓倒下,眼中仍望着门口的方向。
  这间收藏了二十年痴念的屋子,如今一片狼藉。画像碎了一地,被火焰吞噬,被冰霜冻结,再不复存在。
  万剑宗,器峰。
  器峰是宗门铸造修缮本命灵剑之所。峰内设有剑庐与地火殿,终年叮叮当当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宗门弟子的本命灵剑,十之八九都出自此处。
  峰主是个老婆婆,姓迟,人称迟婆婆。她性子固执,爱材如命,手上老茧厚重如铁,是万剑宗资历最老的器修。
  这日,她在剑庐中锻打一柄长剑,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迟婆婆!”
  是灵真峰那冒冒失失的首徒,怀里抱着一个人匆匆闯入。
  迟婆婆抬头,见是何断秋,眉心跳了三下,正要开口赶人,蓦然看见他怀中那人。
  江欲雪遍体鳞伤,脸色惨白如纸,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手中那柄剑,剑身上一道裂痕触目惊心。
  她瞳孔一缩,放下手中铁锤,快步迎上去。
  “怎么回事?”
  何断秋三言两语交代了前因后果,他师弟和一个火灵根修士打架,冰火两重天,激烈碰撞之下,碎雪出现了裂痕。
  这小子爱剑远胜爱己,但当务之急明显是把他这一身伤先治好。光他这一路上给江欲雪输送些温养疗伤的木灵力,能有什么效果?
  要他说还是该先去看病,但江欲雪偏不让,非得说修剑要紧,不然死不瞑目。这话惹他生气,又拿江欲雪没办法,只得抱着送来,病号怀里还抱着剑,亲自抱着,不肯撒手。
  迟婆婆听完他这一番讲述,走到江欲雪面前,伸手接过那柄剑。
  碎雪剑,她亲手铸的剑。
  剑身上的裂痕从剑尖延伸到剑锷,她捧着剑,沉默良久。
  江欲雪呼吸都停了,死死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能修?还是说……
  终于,迟婆婆开口了,说出的却是一句让江欲雪和何断秋皆为怔然的话。
  “那块雷击木呢?”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一个在想怎么答,一个沉浸在难以自拔的震撼中。
  “你此前说要拿来炼剑的那块千年雷击木,”迟婆婆觉出他两个跟没睡醒似的异样,重新问了一遍,这次说的更详细了几分,“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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