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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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六子嗣艰难,这些年膝下仅此一子。
  纵然对孟氏素无好脸,却依旧将祁哥儿视若独苗,疼爱有加。岂料,他这般薄情寡义之人,悉心养大的儿子,竟然是一条随时朝他扑咬过来的毒蛇!
  王六心中悔恨交加,殊不知,这些年来,孟氏所受之痛,远胜于他。
  明知枕边人就是仇敌,却不得不以对方夫人的身份苟活于世,夜夜以泪洗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辱负重,抚养儿子成人,待其长大,为父伸冤。
  监察御史一拍惊堂木,平息了大堂内外的纷纷议论,看向王六:“状告之人所言是否确有其事?”
  王六自是不肯承认,强撑着大喊:“下官冤枉!犬子从小娇生惯养,被他母亲教得目无尊长,这次多半是看我被问了大罪,担心自己受到牵累,才编造出这些谎言,一切不过是为了与下官撇清关系罢了!”
  要不是得知这位落得如此下场都因他儿子所致,御史差点就信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问胡伯祁:“被告拒不承认,你可有证据?”
  胡伯祁为了今日,已然筹谋数年,闻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三样证物。
  第一样,是一摞书信。
  “这是我父早年与京中同科进士往来的书信,上头的字迹,与王六全然不同。那位伯父得知我父的遭遇,允诺必要时可亲至作证。”
  这些书信经衙役之手呈递给御史大人。
  御史与赵将军都仔细看过,比对近两年的知县文书,果然字迹大不相同,绝非同一人所写。
  而那证物书信的落款……
  御史对那人颇有印象,对方确实是前朝进士出身,如今正在他郡任官,颇有政绩,其言自是可信。
  却见胡伯祁不慌不忙,又命小厮递上一个锦缎包裹。
  “这第二桩证物,却是我母当年冒险藏下的知县大印。当年王六冒名顶替我父,但知县大印却遍寻不得,遂暗中给瑞王去信,让人暗中伪造了一枚。”
  说罢亲自将真正的知县大印呈递给御史。
  御史接过仔细瞧了,又将案上摆着的大印看了又看,跟赵得褚低声交谈了几句,点了点头。
  显然对这第二份证物也没什么异议。
  胡伯祁御史给出第三份关键证物。
  小厮再次呈上一个包裹。
  “我父当年遇害,正是被此砚击中。尸骨下落,我母不得而知,但此砚却被她暗自收起。纵经多年,血迹虽已干涸,却仍历历在目,可见当日的惨烈!”
  三件证物齐出,堂上鸦雀无声。
  铁证面前,御史冷声质问王六:“你可还有话说?”
  王六脸色大变,心神震荡,但仍强作镇定,咬死了儿子忤逆,诬陷亲父,要求见他夫人为自己辩白。
  胡伯祁冷笑一声:“我母亲这些年与您虚与委蛇,只为保我周全;如今好不容易见你下狱,心中不知如何痛快,你倒是挺敢想,还想让她为你辩白,做梦去吧!”
  他转身向台上恭敬拱手,言辞恳切:“大人、将军,草民恳请,不要让我母亲登堂受辱。”
  话音刚落,堂下却起了一阵骚动。
  胡伯祁转身看去,微微一愣,竟是他母亲孟氏步履沉稳地走上前来。
  “娘,你怎么来了?”他连忙上前,小声询问。
  孟氏宽慰地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我知你孝顺,不愿我劳心。不过此仇,娘也想亲手来报。”
  她面容憔悴,鬓角有些斑白,但一举一动无不流露良好的教养。孟氏曾是名门之后,年少下嫁少年进士,本以为夫妻和睦、恩爱一生,谁料竟然遭此变故。
  她矮身行了一礼:“民妇孟氏,拜见大人、将军。”
  随后,她平静而坚定地为儿子所述作证,过程中始终未曾给王六一个眼神。可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般把往事割开,露出血与痛的真相。
  王六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却依旧不甘心:“祁儿,你毕竟喊我十八年的爹,难道真忍心如此对我?”
  胡伯祁目光淬着一层毒,冷声道:“我恨你入骨,如果可以,我只愿将你千刀万剐。”
  御史冷声喝问:“王六,你为何要做下这等弑杀冒名之事?”
  王六面色惨白,却仍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吐露背后之人,只一口咬定自己冤枉。
  他不说,胡伯祁便替他说。这两年,他一直致力于调查这位杀父仇人的罪行,桩桩件件,恐怕比王六本人还清楚:“此人为官期间贪墨成性,好色残暴,草菅人命,早已不配为官!可为何他多年来始终稳若磐石,无人能撼?正因他背后之人就是瑞王,他来怀戎县的目的,就是替瑞王经营赤玉岭矿山!”
  “此矿原是有人偶然发现,本应上报朝廷,却在途中被瑞王拦截。此地人迹罕至,自从落入瑞王之手,就成了他割据北境的私人产业。瑞王隐瞒朝廷,不报大将军,而是一直自己安排人手暗中打理。上一任怀戎知县便是瑞王心腹,任期结束之后,朝廷派了我父前来怀戎县赴任。”
  “当年王六登门,原是想拉拢我父胡旭效命瑞王。然而我父亲为人刚正,不肯同流合污,拉拢不成,竟被他暗害,尸骨无存。从此王六冒名顶替,多年为瑞王经营矿山、暗造兵器。”
  这些情况跟从县衙后宅的书房密室里搜集来的证物互相佐证,人证、物证俱在,王六辩无可辩。
  “谋逆!通敌!如今再加上一条,谋害朝廷命官,冒名顶替!王六,你死不足惜,不过此事事关重大,需送回京城,由圣上亲裁!”
  王六闻言,彻底崩溃,双腿一软,被衙役拖走时,已全然瘫倒,眼中满是绝望。
  半月之后,陆铮出城,为胡伯祁和他的母亲送行。
  王六要被押解到京城等待圣裁,胡伯祁和母亲随行,不仅为了作证,更多是为了能亲眼看到仇人伏诛的下场。
  “胡旭”所犯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过他不是真的胡旭,而是王六,所以所犯罪行跟胡伯祁母子无关。
  而且,胡伯祁此行还有一个重要任务,他想为父亲胡旭正名,王六作恶多端,却顶着他父亲的名字,这件事让母子俩如鲠在喉,定要还亲父/亲夫一个清白。
  孟氏多年郁郁寡欢,此番当众揭开沉埋心底的秘密,精神竟也好了许多。她原是胡知县的妻子,曾与夫君相敬如宾,后来亲眼目睹丈夫惨遭毒手,无奈携幼子隐忍苟活。多年来,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此时总算卸下重负,眼神中浮现了几分清明。
  临行前,胡伯祁忽然提起一事:“当初从你们那边买来的老山参,就是为了救我的母亲。”
  可能也是因为这件事,胡伯祁觉得跟陆铮颇有机缘,才更愿意选他合 作,让他来推动王六的倒台。
  陆铮知孟氏体弱,特地带来几味药材,皆是唐宛托人从林场深山中采得。
  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陆铮再怎么忙碌,总会抽出时间把事情的进展一一写下,告知唐宛。唐宛虽然人在军营制药,对外面发生的诸事也都一清二楚。
  得悉胡伯祁母子的境况,她主动送来药材,礼物不重,却情深意切。
  胡伯祁接过赠礼,颇为动容。
  果然,此举虽不甚刻意,胡伯祁依旧感念在心。
  分别在即,三人没有过多言语。天光澄澈,风过北原,天地辽远。
  彼此只是拱手一礼,心下自明。自此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第107章 下场
  送走胡伯祁母子, 要等到此案在京城盖棺定论,还需一段时日。
  可无论如何,这回总算给了瑞王狠狠一击,赵得褚心下大慰, 大将军谢玉燕更是心情畅快。据说他得报后, 在营帐内开怀畅笑, 连声高呼:“当浮一大白!”
  失去赤玉岭, 瑞王不异于被斩断一臂膀, 元气大伤。可北境大军却因此意外收获了两座矿山、一处军械工坊。山中密库搜出的半成品武器堆积成山, 只需稍加锤炼打磨, 便能直接分发给士兵上战场。
  赵得褚更将计就计,依照瑞王的原本部署,将所谓“武器”运送给北狄,趁机设伏,歼灭了一支北狄精锐。
  北狄人吃了个闷亏,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实在大快人心。
  此役不仅肃北军大获其利, 那些在矿山里被迫劳作的矿工与铁匠, 也因此重获新生。
  他们大多是前朝战乱年间被瑞王暗中掳来的流民。从前他们无户无籍, 生死皆不由己,如牲畜般被驱使。如今大将军将他们收编在册, 分发户籍,重新安置了差事与工时, 还安排医治伤病。他们自此终于有了正经身份,虽依然在山中作工,却能享得几分难得的清闲,可以开荒辟田, 可以娶妻生子。自此生计安稳,人生也总算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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