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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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辩至天蒙蒙亮时,相灵终于定音,会细细考虑。先休息,将来再说罢,今日不必再谈。
  甫辰苦笑出声:“君上……六殿下,您什么时候才能想清楚呢?施下再多仁政,惠泽再多百姓,可守不住,都是一场空啊。难道您觉得,凉州落入太子或二殿下手中后,您为一州之百姓做的一切,还能保留下来吗??”
  相灵闭目,再不愿答。
  “到时您连自己都保不住,遑论他们。”甫辰低下头,“既然您如此抉择,左右您有仙缘,属下以为,殿下还不如……早日随仙人而去,不仅留得性命,还能有无数将来。这种机缘,旁人求都求不到,殿下唾手可得,您珍惜一点,可以吗?”
  相灵道:“回去吧。我乏了。待到午后,还有病人要看。”
  甫辰重新跪地,叩首,一字字道:“属下不会放弃。过几日,属下会以策论的形式,写给您。君上,属下告退。”
  青吾看到,与亲卫下属耽搁这样久,待其走后,师尊却依然未有休息。他用了两块隔夜的、放凉的糕点,抿下一盏冷茶,便坐回案几前。提笔发现墨已干,又磨墨,竟是……还要继续处理公务。
  从现在到午后,只剩三个时辰。
  师尊提笔,未写几字,便头昏扶额,缓一会才继续。青吾趴在窗头,算着时间。师尊这样看完一份公文花了一刻钟,案上却还有一堆小山。
  根本不可能批的完。
  青吾忍不了了。他吹出一缕清风,绕到相灵耳侧轻轻抚过。立竿见影地,师尊脑袋一沉,趴在案前,昏睡过去。
  他轻手轻脚翻进屋里,轻而易举地将师尊抱到最边角的小榻处,搁好,放下。
  师尊比他大一圈,按理不好抱的。可实际上就是这样容易,就好像一只小蚂蚁在举起一团棉花。
  以前不会这般。能否将对方抬起,本就是修为高低的体现。以前的师尊不可撼动,很有重量。
  但现在,师尊变成了一个凡人。
  从一块磐石,变成了一团棉花。
  熬一整夜,会困,会累。眼边会有乌青,肤色由红润变得少许青白,整个人都十分憔悴。
  甚至怕冷。
  想到这点,青吾将棉被召过来,仔仔细细盖在相灵全身,搭到肩膀,连脖颈处都压实,不漏一点风。然后他蹲在一边,屏息观察。
  未过多久,师尊的呼吸变得绵长匀称,是真正入睡了。
  青吾放心少许,又膝行跪近,像过去相灵抚摸自己一样,搭一只手,隔着被面,往下慢抚,一次又一次。他这样模仿着师尊照顾自己,模仿着母亲照顾婴儿。
  一边安抚师尊入睡,一边出神。
  现在回想、琢磨,他依然不明白,昨夜师尊与他的亲卫到底在就什么事争执不休。一会又鄢都的太子和二王子,一会又扩军,一会又谈到楚国四分五裂。
  不过他能看出,师尊根本上是在牵挂凉州的百姓。
  那今后,惠及百姓的事,他都帮就是。
  但那些乌七八糟的人间朝政,实在非常讨厌,弄得师尊这样受累,半夜都睡不安生,还长出好几天都消不掉的青眼圈。
  想到这个,青吾不由得烦躁,抚得快了些。相灵微微一动,发出两声叹响,他赶忙回过神来,继续又轻又缓,重新学着母亲安抚婴儿的力道。
  师尊反正都是要修仙的,等带师尊离开,这些毫无意义的争权夺势,一定说通他,再也不管了。
  就这样,青吾这边小心翼翼地温柔,那边咬牙切齿地发誓。
  很快,青吾就意识到,公务丢在那不管,只会不停地堆高。到第二日子夜,师尊依然要挑灯夜战处理。
  但这日,至少师尊的休息时间保证了。
  因为他,强大又可爱的小青吾,能在白天为凡人看诊时帮许多忙,减少师尊在这上面的消磨。小病他能帮着分流,给人瞧完;而药方复杂的,师尊只需念方子,他转眼便能飞檐走壁抓来,无须留到夜晚来补。
  至于需留医馆观察的病人,他一个就能盯住二十个。任何问题,转眼传达解决。
  本应十分完美。
  可到子时,师尊好不容易批完公文,该赶紧睡觉,却又有一病人情形闹起来,累得师尊眼快睁不开,都前去查看。这又是半个时辰。
  眼见出来已近丑时,一同步在暗淡无月的院里,青吾忍不住了,干脆道:“君上,我其实法术很强,您太劳累了,让我把所有病患都治好吧。”
  相灵微顿,回头,有错愕之色。
  青吾牵起嘴角,有些羞涩,又有些骄傲:“寻常凡病,对我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相灵却摇首:“不行。”
  以为是不相信,青吾道:“您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治一个……”
  “以仙法直接干涉凡尘,会有反噬,严重者可阻碍仙途、损伤身体,”相灵认真道,“或许,你师尊当年离去突然,没来得及教你这些。但小青吾以后要记住。”
  宇未岩青吾怔愣,失声:“君上……如何知道?”
  却见相灵抬起手臂,平摊手掌。
  一丝灵气凝聚的波动后,在他掌心里,凝出了一团微弱火苗。
  “我也学过法术,虽说,可能远不如你的修为。”
  青吾从未对这一世的师尊查探过,很想当然地就觉得,他是个纯粹凡人。而自己修为又高,早已看什么都是蝼蚁,没有差别。
  直至此刻,他细细感知一番,才发现——这一世的李相灵,师尊,是炼气二阶。
  青吾想了想,又摇头:“不对不对,君上,我的问题是……您怎么晓得的反噬呢?您以前问过谁吗?还是……?”
  掌心火苗并未维持多久,熄灭。相灵垂下手叹气:“我非真正修士,小青吾不信我,不知其后果严重,也理所应当。天色晚,到你屋里去罢,我给你好好讲讲。”
  青吾直觉,师尊措辞严厉,背后定有重要原因。为顺利听师尊讲,他不假思索,径直便答应了。
  可未曾想,进了屋,师尊一面整理床铺,一面吩咐侍从,多拿一床被枕并打些热水。见茶水已冷,还让添茶添杯,似乎在把屋里许多物事变成双份。
  青吾呆呆地僵立很久,等到热水打来,师尊把他拉到床畔坐下,他才恍然惊悟,一下子又变成结巴的大舌头:“君君君上,您要和我……一起休息??”
  相灵点头:“水热刚好,先泡一泡脚。”
  青吾更僵,半晌不动。相灵见状要去替他脱靴,青吾吓得挪开:“不不不了,君上,您把事情说完,我一个人睡就行!”
  相灵微笑:“何必这么怕,都是男子。当年从鄢都来凉州路上,我别无亲人,也是跟甫辰挤在马车里睡觉的。”
  青吾牙不住打颤:“那……不太一样。”
  “我若不守着,小青吾晚上会睡么?昨晚偷偷摸到我身边来,应该后面根本没合眼罢。”
  青吾一呆:“……君上,您知道啊。”
  “你年纪还小,便是仙门弟子也该多休息。暖一暖脚,躺进床榻,再听个故事,差不多就能困了。”相灵跟着将地上木盆挪近,眸光微垂,“母妃在时,我晚上闹精神,她便如此哄我入眠。”
  青吾愣了愣。
  这片刻,靴袜已被师尊褪下。师尊托着他的脚尖,小心翼翼点进水中,又见他没有受刺激的反应,才完整放进去。
  青吾泡了一会,微微缩起足尖,伸手挡过:“可,可以了,君上,我自己洗就好。”
  吃一堑长一智。摸摸手臂他都会……不能让师尊现在碰他的光脚。
  相灵苦笑,竟是他反而尴尬:“是我唐突。也不知怎么,总觉得青吾十分面善,乖乖巧巧的,怕你受欺负,便很想照顾你。却反而有些失礼。”
  “没有!不是因为这个!”青吾忽地,眼底温热,“不需要照顾我……君上,这些年我早就已经,能自己一个人照顾自己了。”
  洗过脚后,青吾缩在床角,裹在厚被中瑟瑟发抖。他默念不能失礼,一眼都不敢直看坐床沿的师尊,在他面前丝毫不觉有碍地宽衣解带,又换上一件新中衣。
  衣落时,师尊后背白皙光洁,虽不如为神时的身材,相较单薄了些,却也肩宽腰紧,色泽迷人。
  重新提上中衣时,这般美景便被逐渐藏起,可即便如此,后颈衣领外勾,琵琶半掩,青吾瞄一小下也喉头泛干。
  他太害怕了,所以他很乖,一眼都没有直看。
  第59章 故事
  幸而,待上榻,青吾与他的师尊分别躺的两个枕头,盖的不同被子。青吾由衷觉得,师尊方才提前把什么都备成双份的,这决定非常英明。
  如此彼此都裹好后,青吾翘首以盼,等待相灵讲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神采奕奕,闪着精光。
  相灵:“……”
  他被看得很沉默,过片刻后,伸出手臂,探入青吾颈下:“我用故事的形式讲给小青吾听罢。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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