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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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枫霖没由来想起楚思衡那套惊艳了青楼姑娘的舞姬装扮,心中暗道若这都不是精髓,那得惊艳到何种程度才算?
  当然这个问题他也只敢自己想想,并不敢放到明面上。
  “楚望尘前辈的立世之法,果然与众不同。”沈枫霖由衷叹服,“可惜…我终究活不成楚前辈的模样。”
  楚思衡抬眸看他:“我听曜松说,你是因听了师父以身炸关的故事,才反抗父亲、反抗家族?”
  沈枫霖默然点头。
  “为何?”楚思衡不解问,“那个时候十四州人杰辈出,为何偏偏是因为师父?”
  提到这个问题,沈枫霖似乎陷入了某个久远的回忆。
  作为沈家长子,沈枫霖自出生起便被父亲寄予厚望。从小到大,他听到最多的话便是“你要为沈家争光”“你便是沈家下一代希望”“不可给家族丢脸”,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家族荣耀。
  他八岁那年跟随父亲入军营,十岁便上战场斩获了人生中第一个敌军首级,人人都称赞他天赋异禀,将来必能建立一番不输于父亲的丰功伟业。可这一切在他父亲眼里,却只不过都是在“光耀门楣”。
  家族,成了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枷锁。
  “跪下!”
  “……不。”
  沈枫霖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反抗了他的父亲。
  少年单薄挺拔的身形站在祠堂前,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他依旧坚定着他的答案:“我没错,我不跪。”
  “今日一战,你明明有机会将羌贼全部歼灭,为何要心软?为何放虎归山?!”沈知节怒斥道,“我沈家百年威名,如今全毁在你手上了!”
  “那只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为何要赶尽杀绝?”沈枫霖反问道,“他们只是被羌兵掳来做苦力的,从未害过人性命,怎能一棒子打死所有?”
  “他们践踏在我大楚的疆土之上,便是死罪!就该杀无赦!对敌人仁慈,便是在自掘坟墓!”
  “若是如此,那我们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少年据理力争,“羌贼固然该杀,可百姓无辜,无论是大楚还是北羌,他们都不该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沈枫霖的此番言行让沈知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旁的陆九见状,上前道:“将军,小将军违背沈家家训,按沈家的规矩当以家法伺候。”
  “家法?”沈知节看向沈枫霖,“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知错?”
  “回父亲的话,孩儿没错。”沈枫霖正面迎沈知节阴沉的目光,“再让孩儿选,孩儿依旧会选择放他们走。”
  “你!”沈知节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好,很好……陆九!上家法!给我打到天亮为止!”
  陆九一惊,连忙劝道:“将军,小将军还年轻,定是最近受了那些闲书话本的蛊惑才会这么想。小将军,你也别犟了,赶紧跟将军认个错不就成吗?何必要闹到动家法呢?”
  “我没错,为何要认?”沈枫霖瞥向陆九,眼神狠戾,“那更非什么闲书话本,而是楚望尘前辈以自身血肉写下的‘道义’二字。”
  “楚望尘”三字如惊雷炸响,彻底劈尽了沈知节的耐心。
  强闯京城,大闹皇宫,甚至掳走了太子……每一桩都是将皇族踩在脚下挑衅。
  自己的儿子竟为那逆贼说话,甚至将他奉为神明,简直丢尽了沈家的脸!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别怪父亲心狠!”沈知节侧首对陆九说,“去取诛髓寒毒来。”
  陆九一怔:“可是将军,那是……”
  “我让你去拿!”
  “……是,将军。”陆九终究不敢违抗,还是将那毒酒取了过来。
  当那杯泛着寒气的毒酒呈上来时,沈枫霖不敢置信地望着沈知节,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给自己赐毒。
  “父亲……”沈枫霖颤声开口,“您这是……”
  沈知节面目表情望着他,字字如冰:“沈枫霖,你身为沈家嫡长子,当以家族荣辱为重。念你往日功绩,为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知不知错。”
  直到此刻,少年才终于看清了一切。
  在父亲眼里,没有什么比那块鎏金牌匾更重要。为了那所谓的“家族荣耀”,他甚至可以给自己的亲生骨肉赐毒。
  “倘若……我依旧说‘不’,父亲可是就要命我喝了那杯毒酒?”
  沈知节沉默。
  “喝了毒酒以后,父亲就要将我赶出沈家,对吗?”
  “既不能为家族奉献,留你又有何用?”沈知节端起那杯毒酒置于沈枫霖面前,转身背对他道,“就当我沈知节没有你这个儿子。”
  此言一出,沈枫霖心中那点摇摇欲坠的“父子情谊”彻底被击了个粉碎。
  “不劳父亲动手。”沈枫霖哑声道,“我自己来。”
  话音落,他猛地抓起酒杯,对着沈知节那冷酷决绝的背影将酒一饮而尽。
  砰——!
  毒素发作得很快,沈枫霖几乎是立刻便痛倒在地。可他却咬着牙,将所有声音压在喉间。
  待强撑过这轮毒发,沈枫霖已是大汗淋漓。他竭力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冷酷决绝的背影。
  少年彻底心死,他撑起生意,最后对生父行了一礼,便拖着毒发后虚弱的身躯,转身没入风雪。
  自此他便扎根北境,一待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来,每每入冬,诛髓寒毒发作时,我都会想起那一夜的雪,那个决绝的背影。”沈枫霖摩挲着手腕上的纱布,“这些年来,我的毒一日比一日严重,他从来都没有过问过。此刻愿意率军驰援北境……多半是为了看我的惨状。”
  楚思衡默然不语。
  这天底下……竟有如此残忍的父亲?
  莫非沈将军不是他亲生的?
  楚思衡正想着,沈枫霖忽然自嘲笑出了声:“说起来楚公子可能不信,我曾无数次猜想过,我不是父亲亲生的,否则他怎会对我如此残忍?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逼着自己儿子服毒……呵。”
  楚思衡试探性问:“沈将军…可是想回去与他了断?”
  沈枫霖却摇头否认:“诛髓寒毒和十二年前那一跪,我已与他做了了断。我并非无法释怀过去之事,只是……觉得不公平罢了。”
  “这世间本没有公平之事。”楚思衡嗤笑道,“所谓‘公平’,从来都是执棋者制定。沈将军觉得不公,并非是因为父子恩怨,而是你分明有足够的实力,却被你父亲权势的影响,依旧强行将你拘束在那名为‘过去’的囚笼中。所有人——包括曜松,都认为你仍然放不下。”
  “楚公子不愧为连州楚氏弟子。”沈枫霖赞叹道,“难怪楚望尘前辈会收你为徒。”
  “恰恰相反。他收我为徒,并非是因为我当年的天赋有多高。”提及自己的师父,楚思衡的唇角总是不由自主挂上明朗的笑意,“师父收我为徒,不过是见我一个小孩子孤苦伶仃,实在可怜,却又死活不愿接受他的帮助,一来二去,他才不得不收我为徒,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光明正大去接受他的帮助罢了。”
  沈枫霖惊道:“竟是如此?”
  “就是如此。”楚思衡眉眼微弯,“因为这‘天下第一’的名头,许多人都对师父有误解。可无论外界如何吹嘘,师父从来都不会因此受到影响。他依旧是他,是一心一意爱着师娘、练剑和玩我的楚望尘。所以沈将军——只要你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想要什么,这便足够了。”
  “多谢楚公子。”沈枫霖缓缓阖眼,“沈某……受教了。”
  楚思衡莞尔:“不必谢我,北境与天下的安稳还需要靠沈将军您呢,您可万万不能在这里倒下,不然曜松一人如何扛?”
  “那你就是小瞧他了。”沈枫霖瞥向门口,“偷听这么久了,还不进来吗?”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黎曜松有些心虚地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药。
  他没有去看沈枫霖,只是将碗递上,道:“咳…这碗是你的。”
  “多谢。”
  相比楚思衡,沈枫霖喝药要省心许多,只需要递过去等上片刻便好。
  见沈枫霖灌完一碗药依旧面不改色,楚思衡不由在心中叹服。
  “咳……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黎曜松斟酌道,“枫霖,抱歉,我一直以为……是我狭隘了。”
  沈枫霖轻笑摇头:“不,曜松,你说得也没错。我虽一直告诉自己要放下,可每当毒发最严重时,我依旧会去想、去恨——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但事后想想,若是一直纠结这些,实在没有意义。”
  “就是,纠结那些没意义的事作甚?如今北境的实权在你我手上,如何打什么时候打,还不都是我们说了算!今日就算他沈知节来了,也得听你的指挥!”
  黎曜松一番看似玩笑的话,彻底驱散了沈枫霖心中最后的阴霾,听到他那发自内心的笑意,黎曜松心中悬了多年的一块巨石也无声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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