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玩家 第16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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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复地呼唤,用手去敲、用头去撞、用身体去推……
  “……你不是想读我的故事吗?你不是对我很好奇吗?你不是觊觎我可能存在的权柄吗?我可以合作,可以配合你,可以与你立下赌约,可以把自己赌给你……咳,咳咳咳……!”
  风声,雪声。
  嘈杂的声音,覆盖了他的感官。
  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在世界树和神明安的联合围杀之下,他唯一想到的地方就是这里。在这个偌大的世界,无数屹立的浩瀚身影,唯有至高之主向他伸出过援助之手。
  他的敌人太高远了,若是他想贪婪地保住自己,就必须跳跃在这些身影之间,理解祂们、联合祂们、算计祂们、成为祂们……直到最后,超越祂们。
  他用尽全力,朝空白撞去,试图撞开这道希望之门。
  “砰!”
  剧烈的反撞力传来,他向后倾倒。
  至高之主并不在,或者说,祂也许在,但没有回应他。
  最后一分希望破灭了。
  ——世界尽头什么都没有。
  这一下反撞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双腿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他控制不住自己濒危的身体,不堪重负地倒下。
  周围的世界仿佛在不断扭曲。他的心跳声渐渐微弱。
  “嘭。”
  一声闷响。
  他终于倒了下来。
  一瞬间,所有的思绪都消逝了。
  狂风卷起雪花,仿佛弥散成金白的孤寂的夕阳,白雪从穹顶压向人间。
  他蜷缩在寒冷中,四肢僵硬地嵌在雪地里,如同沉重得无法抬起的铁链,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霜,周围的世界模糊不清。
  思维开始变得迟缓,低温的幻觉在眼前缭绕。
  ——他看见了一只蓝鲸。
  它飞翔在天空中,斑斓的细沙环绕,洒下一颗又一颗蓝紫色的星星,鱼鳍拨弄着、尾巴摇曳着。
  在极低温中,竟会出现这样光怪陆离的美景。
  不由自主地,他感觉有点热,开始撕扯身上的衣服,试图让肌肤接触冰冷的雪,让自己更凉快一点。
  极寒的情境中,他感受到了致死的温暖。
  躯体像石头一样沉重……他挣扎了一下,无法起身。
  这时,胸前的行囊颠簸了一下,传出“咕噜噜”的声音,一枚金发头颅顺着他的胸前滚落,在雪地里压下一个小坑。
  眼皮是睁开的,那双黯淡的、蓝色的眼睛望着他。
  长久的、永恒的、静默的……凝视着他。
  “……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忽然,头颅的嘴唇开始张合,诺尔的头对他说。
  三十多个玩家、吕树、苏凛、茜伯尔、苏文笙……那么多人不顾一切、万死不辞护送你到这里,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
  光怪陆离的星辰跳着舞蹈,天空在他们眼前倒悬。
  那双蓝色眼眸含笑,像两涡深邃的海底旋涡。脸皮因为死亡过久而干枯,嘴唇泛着青紫,脸颊透着病态的苍白与死寂。
  “……我没有办法。”苏明安沙哑地回答。
  吕树胸口的血、诺尔头颅的血、苏文笙心脏的血……一滴,一滴,又一滴……化为了一条条红色的绸带,套在他的脖颈,缓缓锁紧。
  身上的各色挂饰仿佛成了一个个沉重的砝码,拽着他下坠。
  他一路走来,企图找到一缕希望的火光,找到能帮他保留记忆的人。但这一路原来没有终点。
  神?诸神不会帮他,否则早已降临到他面前。
  司鹊?如果司鹊能帮他留住记忆,早在前几次重置就会这么做。
  神明安和世界树,更是不遗余力地针对他,强迫他许下承诺,或是干脆想吃掉他。
  而背后……虎视眈眈的主办方,贪婪的视线从未在他身上移开过。
  其实他已经猜想过,自己可能找不到至高之主,但只能试图抓住这缕火光。
  身体的温度不断下降,寒冷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脑海中的思绪如同冻结的河流,缓慢而沉重。
  “……可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郁国看薰衣草吗?”那颗头颅望着他,蓝色的眼眸犹如天空的蓝鲸: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山坡上,看我百鸟朝凤吗?”
  “你许下赌约的那一刻,是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
  蓝色的眼珠摇摆着,微微眯着:
  “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
  苏明安感觉自己的心脏成了一个濒临爆炸的气球,塞满了太多压抑与哀苦,诺尔的话语却像一根针刺了进来,顷刻间,洪水决堤。
  “——该质问的人是我吧!”
  隐忍了太久的他,终于爆发出了锋芒的一面。
  看完玥玥的遗书,他沉默着。听完吕树的遗言,他沉默着。目别茜伯尔的背影,他沉默着。接过苏文笙的心脏,他沉默着——
  沉默是他极度理性的表现,为了冷静地走到终点,他几乎灭尽了自己的人欲,主动把自己塑成了一个雕像。
  直到现在,躺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望着空无一物的世界边际,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最后的废弃时间,没有尽头的终点。
  连偶尔受到委屈的人都想大喊大叫发泄一番,再不发疯,他就要爆炸了。
  但他犹有冷静地关了直播,才开口: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转身离开,为什么只剩下了一个头?诺尔·阿金妮,我本以为我们会有一个体面的道别,而不是现在……你成为我的幻觉。”
  “你想走,我根本不会强留。我明白我们是同盟关系,我不会绑死你,你也不会永远依附我。为什么你要以那种别扭的姿态道别?”
  “还有你——”
  他伸出仅剩的右手,指向一旁的空地:
  “吕树……!”
  伴随着他的想象,一道洁白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沉默地望着他。
  吕树身着血红的衣服,脸上满是烧灼的痕迹,五官烧得模糊不清。是死前那一刻的姿态。
  “要说出口的话,就及时说!永远只是沉默、永远只是等待……万一你没说完怎么办?”
  “听了你这种精心准备的遗言,你以为我们会开心吗……咳咳,咳咳咳!”
  第15章 “世界烧成我的颜色(6)。”
  雪飘在风中,穿透了吕树的身影。
  吕树似乎是哑然了,垂着头,片刻后,才低低出声:
  “【因为有些话如果就这么说出来,就不郑重了,我怕你们会忘记,想等一个特定的时机……】”
  下一刻,风吼如野兽咆哮,树木在风雪中摇曳。
  一阵风动,吕树的身形消失了。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如此强烈地爆发心底里的阴暗。
  他给队友、给外人、给观众、甚至给他自己呈现的形象,都是光明的,伟大的。内心永远澄澈通明,怀揣着巨大的热切与善意。
  可接触了最大的善,他也比大多数人都清楚最大的恶。诸如诺尔——他何尝不知道诺尔可能有隐情?但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很显然诺尔心底产生了真切的动摇。
  包括山田町一、林音、路、艾尼……还有他自己,其实心里对彼此的想法都不会完全无私,必然会留存一些阴暗。
  如果完完全全毫无私欲,那就不叫“圣徒”了,叫“神”。
  可他们没有错,错的是他。
  诺尔有自己的想法,没有错。吕树想呈现完美的遗言,也没有错。
  错的是他。
  是他产生了过于憋闷的痛苦,长长久久无法排解,以至于他们落下的一根稻草,就在最后彻底压垮了他。
  他一直清醒着、知晓着、沉默着,只让自己的目光落在众人光明的部分。如果不是他们死了,他永远也不会说这些话。
  但他们死了。
  空无一人的世界尽头,他关闭了直播,一个人对着荒原嘶吼发泄。
  痛苦不已的情绪,如同激流淹没了他。
  可世上已经无人能回应他了。
  白雪掩盖了一切的赤忱与阴暗。
  这时,他侧头看向另一片空白处。
  那里出现了一道粉色的身影。
  “——【滴滴答答】。”
  和前两人的幻觉不同,她没有看向他,而是低头安静地打着游戏机,“滴滴答答”的像素声不绝于耳,清脆得如同风雪中的一曲钢琴。
  她静默地在雪中行走,不曾抬头,悄然无声与他擦肩而过,像是就准备这么离去。
  他没有嘶吼,只是凝望她。
  他们之间的离别没有误会与纠葛,只是纯粹因为……她没等到他。
  “……玥玥。”苏明安哑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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