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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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老钱家车店的阴影处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同样的蒙着脸,见了万山雪,好像一点儿也不打怵似的,甚至还有点儿笑眯眯的滑稽样儿。
  “万山雪大柜来了。”
  万山雪一瞬间如坠冰窟,问道:“你是谁?”
  “我是我。”
  万山雪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已是目眦欲裂,连英俊的脸庞都微微扭曲起来。
  “老来少在哪儿?三荒子绑了秧子,总得来谈换票吧!”
  “所以俺家大柜就派我在这儿候着您哇!跟您打个通关(通知),老来少和他的小犊子,就在俺家大柜那儿。俺家大柜说了,不要金也不要银,就要你万山雪一条命!”
  作者有话说:
  我要开始发刀了[墨镜]提前警告……可能会虐上好几章……
  请有序排队殴打作者……
  第54章 谶言
  话音刚落, 一排长枪嘁哩喀喳地抬了起来。
  蒙面的崽子好像给吓住了似的,不大笑得出来了,忙举起两只手来道:“我就管传话, 别的全都跟我没干系。冤有头债有主,大柜你压着腕!”
  万山雪冷笑一声, 问道:“不是要我的命吗?不敢取?”
  那崽子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口中只说:“这是我们大柜说的……要、要想老来少活着, 就让你一个人……跟、跟、跟我走。”
  他话音刚落, 在这寂静得非比寻常的十字路口上, 紧接着就响起了一声枪响!
  传话人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的忐忑不安中,但是他的额头却已经绽开一个血洞。这颗子弹贯穿了他的前额,血从其中喷涌而下。黑色三角巾下头的嘴唇动了动, 可不等他说些什么, 他就仰面倒了下去,靠在老钱家车店紧闭多日的大门上,又滑下来, 留下一道长而宽的血痕。
  万山雪的枪重新插回腰间。
  他拔枪、收枪一贯是快如闪电,是个几乎让人看不清的快枪手。济兰看见他的枪插回枪带子上, 万山雪的手微微颤抖, 幅度小得几乎不存在。
  “……大柜,现在咋办。”济兰轻声问道。
  万山雪阴着脸,生平第一次,脸上连半个笑容都没有。
  “先扯呼, 一会儿跳子(兵)就来了。”
  说罢,他毫无留恋地策马转身,乌泱泱的马队在光天化日之下重新奔了出去,在跳子们收到信儿赶到现场之前, 回到他们的老巢去了。
  郝粮做好了饭,就等着他们。
  “回来了?”她着急忙慌地从灶房跑出来,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着,绊到一块柴,差点儿摔上一跤,但她顾不上许多,已经一头撞到了万山雪怀里,“咋样?老钱大叔他……”
  万山雪给四梁八柱们簇拥着,对着她摇了摇头。她顿了顿,强行挤出来一个笑脸:“没事儿,你不是说没消息就是没倒嘛。没事儿的,先、先吃饭吧,大伙儿都饿了。崽子们在院子里吃一口,休息休息,你们几个都上大屋来,边吃边说。”
  万山雪点了点头,两拨人各自分流,各去吃饭。
  说是边吃边说,但是大伙儿脑袋里都转着这沉重的情形,一时间,屋子里头只有杯盘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往嘴里扒饭的声音。于敏讷他娘送的酱茄子和辣椒酱都摆上了桌,味道不错,但是没人说。于敏讷早上就回来了,现在扒着饭,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和郝粮对视一眼,郝粮摇了摇头。
  倾巢出动,只是打了个空窑,插(杀)了一群不懂事儿的酒囊饭袋。还让三荒子把老来少爷俩儿绑走了,可谓是铩羽而归。
  这种时候,留在绺子里等他们的二人谁也不敢说话。
  万山雪的嘴就没有停过,不管夹的是什么,统统都吃到嘴里,沉默而专注地咀嚼、咀嚼,然后咽下去,如是反复。
  直到他终于停下筷子,住了嘴,所有人也都停下来了。
  沉默。
  然后是爆发。
  “大柜!三荒子欺人太甚!我们得给老钱头儿救出来!”先捶桌子的居然是脾气最好的郎项明。不等万山雪说话,另一个怒火中烧的人立刻就接上了话头。
  “他妈的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东西!不整死他我就不姓计!”计正青难得红了脸,好像闷了口二锅头似的。
  “三荒子他……他个下三滥……”史田喃喃道。
  几个人此起彼伏地骂了一阵子,万山雪却始终都没有说话。济兰和郝粮都觑着他的表情,只见他脸上一派古井无波,像是事不关己,又像是早有打算。济兰想,万山雪还是理智的,要是他真一个人跟着那崽子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三荒子这人更难捉摸,就像是逗着他们玩儿,还用自己临时招来靠窑的废物们当诱饵。
  万山雪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环视过去,叹了口气:“都骂够了,寻思寻思后边儿的事儿吧。”
  众人当然都无异议,于是他又说。
  “三荒子让我一个人去,用脚后跟想想都是唬我呢。他都从他老家邮了,留下一堆废物,带着一大帮人,他现在总得有个避风的地儿吧?”说到这里,万山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带着……老钱头儿,这么能要挟我的人,肯定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肯定是他在哪儿,老钱头儿就在哪儿。”
  他言之有理,就算是济兰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万山雪继续慢慢道:“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三荒子的藏身之地,把他给揪出来!”
  言之有理。但是三荒子又能上哪儿去呢?
  屋子里又沉默下来。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比一个人本人更了解自己,那应该就是这个人的敌人。
  万山雪想了一会儿,又说:“我说不准,可是我就是觉着,他只有一个地方能去。”
  他抬起脸来,刚好对上济兰的眼睛,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那个答案,也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麻达林!”
  事情宜早不宜迟,但是万山雪却主张再等一晚上,等到第二天一早,就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郝粮在灶房里刷碗,水舀子在大缸里一舀,再把水倒进盆子里。但她的动作却很慢,手里抓着碗,抹布一下、一下、一下地缓缓地在瓷碗上磨蹭,眼睛也不看着上头的油点。她这么怔怔地刷了一会儿,没人催她。男人们还在大屋里商讨明天打麻达林的事儿,大屋里头的油灯将彻夜不灭,屋子里头肯定也是云雾缭绕、气味呛人的。
  她身后忽然出现了清浅的脚步声,她脸上现出笑影,猛地回过头去——
  于敏讷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对着她难为情地笑了一笑,又指了指灶台上的茶壶。郝粮瞬间了然,强笑了笑:“啊,拿走吧,刚续的水。”
  于敏讷“哎”了一声,过来拿起了茶壶,本来应该拿了就走的,他们两个平时都不太犯话,可是于敏讷走了几步出来,又停住,不安地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郝粮低着头奋力刷碗,久久没有听见脚步声离去,这才抬起脸来。
  “咋了?”她带着困惑的笑意,轻声问道。
  “嫂子……”于敏讷脸都红了,除了一只手里拎着温热的茶壶,另一条胳膊简直多余得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别担心大柜。”
  郝粮愣了一下,半是苦笑,半是好笑。笑了一下之后,又是怔怔的样子。
  “我是……唉。谢谢你啊,秀才。”
  “不、不客气。”于敏讷仿佛受到了什么鼓励,挠挠脸,安慰说,“我听大柜他们说,明儿先救人,杀不杀三荒子啥的另说。大柜一定没事儿的。”
  他说完,郝粮仍默默地看着他,他只好尴尬道:“那我、我走了。”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背后郝粮的声音。
  “俺俩小时候,有一个游方先生来家里。”郝粮突兀地说,声音却低低的,“大柜不在,跑出去玩儿了。那个游方先生一看见我,就跟我说,看我的面相,是个苦命相。”
  于敏讷眨眨眼,郝粮垂下眼睛,看着盆里飘起的泡沫和油花。
  “他说,我会在二十七岁那年守寡。”
  于敏讷傻在了原地。郝粮静静地看着那摊水。
  “我今年二十七了。”
  于敏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是、这是迷信,是老头子老太太才会、才会信的东西……不,他说不出口,因为在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他自己也是相信的。这种铁口直断,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旦说出口,那个被断言之人的命运就会向着那个预言的结果无可转圜地前进。
  他正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之际,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喧哗。依稀听见是什么“来人了——”“谁!”之类的。郝粮立刻站了起来,跟在于敏讷身后往外跑去,手上还满是泡沫。
  院子里的火把都点起来了,大屋那头也动了,万山雪已经带头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他的枪牌撸子,看见郝粮和于敏讷他俩,甚至吼了一声“回去!”——
  这么样的戒备之中,从山道上走上来一个人,一个孤孤单单的人,背着一个灰色的破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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