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这个梦太过真实,让杨天赐心头笼罩着一层强烈的不安。原本晚上还有几场重要的会议和晚宴邀约,他全都推掉了,私人飞机直接启程,连夜飞了回来。
  此时,餐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中央摆着他带回来的高级鱼子酱,铝罐启封,晶莹饱满的鲟鱼卵被细心铺在冰镇上,每一颗都如黑珍珠般圆润,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素宁就静坐在桌边。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真丝长裙,肩头搭着一条克什米尔羊绒披肩,腕间翡翠镯子水色通透。
  从杨天赐进门到现在,她始终一言不发,像一尊被华服与珠宝精心装点的沉默塑像。
  杨天赐又一次看向腕表,眉间的纹路已拧成一个沉郁的结。他今晚头一回将目光投向素宁,声音压着:“女儿怎么还不回来?”
  素宁身形笔直地端坐着,视线平视前方:“她长大了,总该有自己的空间,现在还不到九点,她也不知道她的爸爸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突然飞回来见她。”
  杨天赐死死盯住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浸满了冰碴,“我特意带回了她最爱吃的鱼子酱。”
  素宁终于抬起眼帘,平静地迎向他阴沉的注视:“她十岁那年,就已经不爱吃了。”
  那时杨绯棠偶然看了一系列海洋纪录片,知道取鱼子酱的过程多么残忍,从那以后,她便再也不肯碰了。
  杨天赐是知道的。可这些年,他依然一次又一次地,逼着她吃下去。
  一如现在。
  杨绯棠的脚步刚迈进餐厅,杨天赐便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棠棠,快来,爸爸在等你吃饭。”
  杨绯棠的脚步顿在原地,胃里一阵翻涌,却还是坐了过去,“爸,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折腾么?”
  杨天赐亲手将一勺鱼子酱抹在苏打饼干上,递到她面前。那黑色的颗粒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你宋叔叔从伊朗特意给你带的 almas 鱼子酱,你尝尝。”
  杨绯棠看了眼,笑着说:“爸,我还不饿,咱们爷俩聊聊天,先不吃。”
  杨天赐脸上的笑意未变,声音却沉了几分:“尝一口,这是爸爸的心意。”
  空气凝滞了片刻。
  杨天赐看女儿不动,漫不经心地扫了素宁一眼,“对了,你宋叔今天还提起,说你妈这身体能恢复到现在这样,确实不容易。不过,后续治疗还得继续配合。”
  素宁的脸色跟死人一个颜色。
  杨绯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片刻后,她扬起一个轻快的笑,身子前倾,就着爸爸的手吃掉了蘸着鱼子酱的饼干。
  咸腥味如潮水般涌上舌尖,胃部一阵翻搅。她强压下不适,声音平稳:“那还要多麻烦宋叔叔费心了。”
  杨天赐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乖。”他指了指盘子:“多吃点。”
  杨绯棠笑了,本该是璀璨而明亮的,可当她看向杨天赐的时候,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被挖掉了一般,只两个黑洞洞的、毫无生气的窟窿。
  【作者有话说】
  金丝雀后来跟杂牌鸟飞走了。
  只在杨天赐的头上留下了一坨屎。
  第13章
  太过明艳动人。
  杨绯棠强忍着翻涌的恶心,一口一口将那食物往下咽。直到极限再无法压抑,她猛地冲进洗手间,扶着马桶边缘剧烈地呕吐起来。
  餐厅里,隐约传来抽水的声音。
  杨天赐却恍若未闻,依旧优雅地握着刀叉,从容切割着盘中的牛排。
  素宁沉默了片刻,抬起一双平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直视着他:“你是变/态么?”
  杨天赐手上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语带讥讽:“枕边人是什么模样,你应该最清楚。”
  素宁握着餐刀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在极力克制。
  “别忘了,”杨天赐声音冷了下去,“是谁,把我逼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这时,杨绯棠擦拭着嘴角走出来。尽管脸色苍白,显然极不舒服,她脸上却已迅速挂起了那抹惯有的灿烂的笑。
  杨天赐凝视着她,眼中漾开近乎满溢的宠溺。
  他的眼睛盯着女儿,话却是说给素宁听的。
  “无论如何,棠棠都不能离开我。”
  哪怕折了她的翅膀,将她困作笼中鸟,也在所不惜。
  夜渐深。
  杨天赐离去后,杨绯棠静静地趴在素宁腿上,长发如墨泼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异常乖巧。
  素宁的手指一下下梳理着女儿的长发。在柔和灯光的映照下,杨绯棠憔悴的眉眼让她心口发紧,不由喃喃低语:“是妈妈不好。”
  杨绯棠太累了。每一次这样的折腾,消耗的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她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已失去,却依然扯出一抹笑意,轻声安抚:“没事的,妈。只要你好,我就好……这么多年,不是早就习惯了么?”
  是啊,早就习惯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素宁心上来回切割,她紧紧抱住女儿,心底那片沉积多年的阴影,慢慢凝聚成更深的黑暗。
  她一直觉得,在情理上,是自己亏欠了杨天赐。
  杨天赐最初也并非如此。那时,他还是个满心欢喜准备迎接新婚的青年,却在第一次正式约会时,就被素宁冷静地告知:“我心里有人。现在不爱你,以后也永远不会。结合只为完成家族的任务,孩子出生之日,就是我离开之时。”
  他当场怔住,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此后他消沉了整整一个月,消瘦了十几斤。就在素宁以为这场闹剧即将收场时,他却带着父亲上门提亲了。
  或许,从那一刻起,错误的种子便已埋下。
  可忍耐了这么多年的她,已经快到极限了。
  ……
  薛莜莜第二天照常起床上学。身体虽未完全恢复,但四肢总算有了力气。清晨,她盯着桌上剩下的几包方便面看了许久,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平日上课,她从不觉得时间难熬,可今天,每一分一秒都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
  她频频看向手机,杨绯棠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她几次试图压下这念头,却如同对抗潮水,越是压抑,反弹得就越是汹涌。
  为什么会这样?
  薛莜莜有些烦躁,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反复戳刺,直到将纸张戳破。下课铃声响起,她终于理出一点头绪——大概,只是因为杨绯棠太过明艳动人了吧。
  她自幼便比同龄人更理智、也更冷静,习惯用理性分析而感性情绪主导行为。既然找到了看似合理的解释,她便不再为此烦恼。
  收拾好书包,薛莜莜如常来到杨家。
  阿寻早已站在门口等候,见到她时,神色间却有些欲言又止。
  薛莜莜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怎么了?”
  阿寻是经受过严苛训练的保镖,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可不知为何,在这个看似纤弱的女孩面前,她总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制。
  “小姐今天状态不是很好。”
  薛莜莜脚步微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身上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仿佛天大的事也难以让她动容。
  其实无需阿寻提醒,一进画室,薛莜莜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杨绯棠的异样。她站在那儿,对薛莜莜扯出一个笑容:“你来了,身体都好了?”
  她在笑,身后的阳光恰好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却没有半分暖意。
  薛莜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用昨天杨绯棠对自己说话的样子说了同样的话:“别笑了,丑死了。”
  杨绯棠微微一怔,一股没由来的委屈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这失控的感觉让她心慌,她慌忙低下头,深吸了几口气。再抬头时,杨绯棠的脸上已看不出波澜:“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当然——”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工资照发。”
  薛莜莜:“好。”
  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分明在说她根本不在乎这几个钱。
  杨绯棠心里有些不爽,“听说已经有很多公司向你抛出橄榄枝了。”
  薛莜莜瞥她一眼,语气平淡却犀利:“那也不影响我赚快钱。”
  杨绯棠一时语塞。
  这人……总能一句话把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薛莜莜打开电脑,继续忙自己的项目。
  一旁的杨绯棠却明显情绪低落,她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将裙摆拢在周身,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小的“蘑菇”。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当父母争吵,她就会这样缩在角落。这个姿势,能给她带来些许安全感。
  只是以往,她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而今天,房间里却多了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薛莜莜看似专注地盯着屏幕,实则有些心不在焉。余光里,那个平日里张扬明媚的杨绯棠,缩成那么小小一团,可爱又可怜。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