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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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禾边走出去没一会儿,想着给赵福来和自己挑一点香露,于是一进门就听见刚刚对他笑吟吟耐心的女伙计背着这样嬉笑他。
  禾边脚步一顿,拦住了要走进去的昼起,昼起转手拉住禾边往外走,正好在街上碰见赶来的杜仲路。
  杜仲路见禾边脸色不对,“咋了,没看到合适的?”
  禾边不想说,昼起直白利索的全说了,杜仲路听了叫他们等着,而后大摇大摆进了脂粉铺子。
  杜仲路一进铺子,海棠就瞧见他手里抛着的大元宝,十两,海棠瞧得眼睛定神,而后立马笑着迎上,热情询问,杜仲路道,“你们店最贵最好的都拿上来看看。”
  海棠立马道,“咱们镇店之宝七白膏、珍珠粉、玫瑰水,都是从府城引进来的,夫人小姐都爱的,您看是不是全都给您包起来。”
  杜仲路又从怀里掏出一锭元宝,看得海棠两眼发光,今早这单直接吃半年提成了。就是柜台后的老板娘也上前来招待,看杜仲路一身斜襟后背挂斗笠,孔武有力手臂长疤,一看就是走江湖的,这种人来钱快花钱也爽快,老板娘笑道,“您这是给夫人买还是?”
  “给我小儿子买。”
  “都包起来吧。”
  禾边这时候气呼呼跑进铺子,“爹,买什么买,她刚还背后骂我是骗子,笑话我穷酸,咱家的钱不能花她手里!”
  杜仲路立即瞪眼看着海棠,海棠面色惊讶尴尬僵硬,忙赔笑道,“误会误会,我不知道是我有眼无珠,您别介意。”
  禾边耸耸肩翻白眼道,“我很介意。”
  说完拉着杜仲路就出了铺子。
  背后女老板看着到手的财主飞了,急急哎哎了两声,又呵斥海棠,“这个月月钱没了!”
  出了铺子,禾边心里狠狠出了口气,但又忍不住道,“爹,咱们是不是好幼稚。”
  杜仲路道,“为儿子出气,怎么能算幼稚。”他说完见昼起还站在街边,面色一点波动都没有,不禁有些疑惑,不应该啊,禾边也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幼稚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想出气,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还不帮我。”
  昼起道,“这些解决不了本质问题,小宝,一个月,一个月我就能盘下这家铺子旁边的门面,禾老板可解气?”
  禾边道,“做梦比较快。”
  杜仲路算了下,糕点每月赚三四两,菌菇这两三天一茬,这批还能摘上五茬儿,而家里还开始扩大种植规模,一个月卖下来,确实能有三四十两。
  租个门面做生意,确实也不错。
  但贴人家门脸开,有点不地道。
  禾边道,“我不想因为赌气或者向别人证明什么来制定我未来的规划,这是你教我的,你忘了?这种小事发泄了就完了,要真惦记着我现在觉得不划算。”
  杜仲路道,“是这个道理,不过想赚钱,一直在青山镇是不行的,你想卖糕点面脂都得来县城,蘑菇生意你还想做全城呢。”
  杜仲路一边引着两人往书铺走一边看昼起,“你就没什么打算?”
  相处一段时间后,杜仲路硬是没挑出昼起什么毛病,但非要说就是过于冷淡,但这点在和家人相处中也慢慢回温起来。一身本事,但却没事业心。
  昼起道,“小宝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
  杜仲路总算明白了,这小子身上缺一种干劲儿,好像给他放山里放村里放县里还是更繁荣的地方,他都能活,有些无欲无求了。
  禾边磨拳擦踵道,“我要当县里首富。”
  昼起看着禾边说完脸都红了,他牵着禾边的手,摸到手心一排硬茧子,语气镇定,“小宝能做到的。”
  昼起观察了这个世界的人类,他曾经一度觉得不管哪种人,是虚荣贪婪、追名逐利、阴险狡诈权势一方,是功成名就身居高位,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农民,他们骨子里都是一种人。是困在囚笼里的贫瘠、乏味、无趣、碌碌无为的人。
  人类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小时候盼着长大顶天立地,到了年纪娶了隔壁村的生了一堆孩子,种了树耕了田弯了腰,努力把孩子送去读书,时间一晃就到中年,开始准备寿棺,转眼两鬓斑白埋进了黄土。
  十几年后,杂草丛生的荒野里只鸟雀偶尔停歇,再几十年后身边土坟堆又多了一座座,再后来,最终也寻不到土包了,它们成为蓊郁山体的一部分。
  但现在,他在禾边身上好像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初见的夏日,他纤细孱弱还在痛苦仇恨里挣扎,在沉闷无声的角落里,他在默默发芽,在初秋时,他拥有逐渐旺盛的生命力,笑容灿烂,像成熟的栗子开始结了果子。
  他讨厌愚蠢又自私的人类,但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渐渐地,他发现杜家人也是不一样的,他开始重新感受人类,感受自己新的生命染上了禾边的气味心跳和脉搏。
  三人来到书铺子,刚准备进书铺子时,就碰见赵严带着两个学生出来,杜仲路上前打招呼,不管如何,这也是教了三郎的先生情面上还得说的过去。但赵严直接忽视朝他走来的杜仲路,而后又回头看一眼,笑得礼貌高尚带着倨傲轻蔑。
  禾边看到杜三郎站在门口,忙走上去问道,“没事吧?”
  不过是在书铺子里碰到,然后被赵严明里暗里羞辱一番,说带着学生参加什么诗社茶会,与各路有名的大家切磋涨见识。
  杜三郎摇头,这些小事情没必要再提,他道,“你们卖这么快吗?”
  禾边随即高兴道,“是啊,菌菇不愁卖毕竟只咱们一家卖。天色还早,三哥你要不再看看。”
  杜三郎手里买了两本手抄本,一本房稿是新科进士平日习作,一本行书是举人优秀试卷,供考生模仿风格,还有一些院试考试真题,上面有名家点评批注。
  这三种都是抢手货不愁卖,杜三郎也是运气好,先拿到手。
  赵严带着学生落后一步,杜三郎并没有拱手相让,提出来可以借他们誊抄,但是得到一番奚落。
  说他一个童生连生员都不是,还买举子和进士习作,有些急功近利不知天高地厚了。
  禾边也认得字了,瞧杜三郎手里的书名,他道,“三哥你这次一定能考中秀才的,你钱是不是不够,只买这三本,爹有钱,有好多的。”
  禾边的坚信和肯定令杜三郎心里更加坚定,他笑说不用。他爹那钱他知道,是用来做桐油生意的本钱,不能瞎用。
  禾边得了钱就想买东西回去给大家开心,“我再逛逛胭脂水粉和一些玩具零嘴炒货。”
  杜仲路倒是巴不得,看到什么都抢着付账,龙须糖糖人、棉花糖、果干果渍炒货等等,就连店家都瞧着热闹,一个小哥儿逛街,家里三个大男人陪同的情况还真是少见,可见也是疼在眼珠子上的。
  杜仲路有心补偿这十几年的亏欠,带着禾边进了城里最大的银楼,买了小雀头的银钗子和荷花纹样的银手镯,又去布庄挑了时下小哥儿最流行漂亮的水粉绢布,禾边的衣服都过于老气,基本都是靛蓝老青色,这个鲜嫩的年纪就该穿春天的颜色。
  买些小东西禾边没什么负担,但是银钗四两手镯五两,绢布轻柔顺滑,颜色鲜亮,价格比棉布翻了几倍要一两多。
  这都是寻常人家置办的大件,很多人一辈子都不能有一件。哥儿女娘指望着成亲时有,夫郎妇人指望着儿女大了给他们买,老了指望大寿时有。一辈子得这么一件,那村头村尾的狗都要被炫耀的嘴吧烦得死。
  杜家虽然比村里人家日子好过太多,但也不富裕,禾边肯定是要拒绝的,但是杜仲路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受苦,这些东西也弥补不了你以前的难过,这是我们当父母的亏欠。”
  杜三郎道,“小弟,这些都是你该得的,你不要,爹和小爹还有我们都会难受。”
  杜仲路满脸的内疚和疼爱,杜三郎看着禾边像是看自己亲弟弟一般欣慰,禾边突然心里就有些发酸不知足了,他要真是他们亲生的该多好。
  他们现在给的越多,禾边越受之有愧,好像抢占了别人本该有的美满人生。
  即使他知道,他和杜家对彼此都是真心,他反复告诉自己,他配得到这些,他也能给杜家很多很多爱和东西。但人一旦不知足起了贪心或有了自卑,也就无法感受纯粹的幸福了。
  在回去的骡车上,禾边和昼起并排坐在骡车里,禾边靠在昼起的肩膀上,帷帽的纱帘轻轻被风扬起,禾边眼睛睁着,琉璃纯净的眼珠子漫无目的望着虚空,云朵蓝天村道果树稻田从他眼底掠过,也没能抓住他半点神采。
  昼起拿着蒲扇给他扇风,骡蹄车轱辘声嘎吱滚向前,他轻声问禾边怎么不开心,禾边嘀嘀咕咕附耳说了,昼起想了想,“他们待你如亲子亲兄弟,你待他们如亲爹娘亲兄弟就行了,至于其他的念头,都是虚的,是你自己困住你自己的虚妄。”
  禾边点头,学会知足,能够触摸感受到的才是真实的,其他的都是自己自卑在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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