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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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福来属于急性子,得知这事情心里有些堵,也割了半天一直弯腰没休息,这会儿见割了一大堆稻穗,也就捶了捶腰上岸歇息,走时拍了下杜大郎的胳膊。
  杜大郎也听见了方回的话,知道媳妇儿这是心里不高兴了,也跟着上岸喝口水,两人一起溜茅房。
  割稻穗的就只剩杜三郎和方回了,田是葫芦瓶状,这会儿正到瓶口了,两人之间就隔了半丈,不用余光扫,对方都是彼此视线里不可忽视的鲜明又陌生的存在。
  尤其是杜三郎平日都是读书人长袍装束,这下田干活,露胳膊挽膝盖的,一年没晒过太阳的皮肉就白花花的闪眼睛,布带束着头发,侧脸干净苍白,眉间像是敛着墨,五官像玉像兰花。
  和昼起的冷峻不同,昼起是冷淡的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好像没生机没欲望。但杜三郎不同,他是清俊压抑的,眼里有野心。
  方回看着看着有些走神了,一个不小心割空了稻穗,人往前面栽了去,脸没吃泥,肚子贴了一身泥水。
  杜三郎听见声音忙拔腿走过去,这里瓶口挨着渠口渗水多,田里也就泥泞些,两人又都不熟悉田里农务,一个挣扎起来,一个挣扎拔腿。
  倒像是被迫分开的苦命鸳鸯。
  禾边看着忍不住偷乐。
  等杜三郎把方回扶起来时,方回早已闹了个大红脸,有些局促尴尬,杜三郎退一步拱手道,“失礼了。”
  方回忙摆手,离得太近他人都落在陌生男人的影子里,方回迫切找了个话头,扭头,指着渠口边一条单独划出去的小长条道,“这是为什么,单独种一条?”
  杜家的田瘦,买的田不如族里代代传下来的。买来的田挨着渠口,虽然灌水方便,但是其他田灌水也是走得他家田。田里本就没什么肥力,只春耕犁田时撒了些骡子屎堆的草肥。
  田灌着肥水没闷几天,又有人偷偷挖了田口,说是灌水耕田,结果肥水都跑人家田里去了。
  那时候杜仲路年轻没经验,后面就学乖了,单独分出一小块让水,这样人家再也没理由顺他家的肥水了。
  方回只是随口一问,但是杜三郎说得很仔细,好像完全没把方回当外人,说起早年被欺负的家史也不避讳。
  杜三郎不觉得这是丑事,是他爹大度聪明的计策。
  方回也觉得没那么尴尬了,开始弯腰割稻穗。
  杜三郎瞧他拿镰刀姿势不对,下力割的姿势也不对,便给方回示范了一遍,“这样省力,还不会割到手。”
  方回试了试,果然轻松多了,道了句谢。
  有赵福来前面的黑脸,天知道杜三郎没有带异样冷眼看他,而是善意的交流,这让方回放松多了。
  杜三郎道,“应该我道谢,是你帮我家秋收。”
  他说完顿了顿,“我大嫂一直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他没恶意,等会儿他就想通了。”
  方回能自然的笑了,心想果真禾边一直夸他三哥,确实是很不错。
  杜三郎继续弯腰低头割稻穗,这下换成方回时不时问一句了,他也答得认真,但两人始终没靠近,导致两人都割出一个深角,而原本赵福来的那块稻子还留在原地,像一堵稻田屏风横在两人之间。
  禾边见状,觉得两人都是有些害羞的,杜大郎劝好赵福来,赵福来也看见这样模样,不由得好笑。赵福来瞧禾边时不时观察这边,再细看方回微微晒红的脸,顿时了悟了。
  杜大郎关注点在昼起打的谷桶里,原本少一半的山包现在居然和他爹的齐平了。
  杜大郎瞧着昼起的胳膊,就这薄肌哪可能,杜仲路拿起脖子上的巾帕擦额头汗道,“人家那叫劲壮有力。”
  杜大郎倒是盯上了昼起的胸口,汗水湿了粗布,贴身裹着就凸显出轮廓了。
  鼓鼓囊囊的。
  杜大郎好像发现什么宝贝似的,一手拍去,昼起避开,他拍了空,杜大郎也不在意,好奇道,“怎么练的兄弟!我就死活练不大。”
  昼起道,“没练。”
  这话落杜大郎耳里,就是以前干苦力干出来的,霎时钦佩昼起是个踏实的汉子。
  禾边跑去把岸边的水葫芦递给昼起,又拿起自己脖子上的巾帕给昼起擦汗,昼起低着晒红的脖子,汗水浸湿了硬黑的眉眼,顺着眼皮褶子快进眼睛了,他还一瞬不瞬地盯着禾边。黝黑淡漠的眼里有心跳和粗声的呼吸同步,禾边被盯得不好意思,胡乱擦了下他脸,就用巾帕捂住了侵略性的眉眼。
  昼起扯下倚在筒壁上笑了下,禾边脸又红透了。
  杜大郎咦了声,“没眼看。”
  而后像是找到了原因,“难怪啊,要是赵福来这样对我,我也拼命干。”
  杜仲路摇摇头,“烧菜比不过人家就算了,这要天赋手艺,这干苦力也干不过人家。”
  杜大郎哼了声,“反正我不是亲生的呗。”
  杜大郎现在还记得小时候他问他是怎么来的,杜仲路两人都说是河里发大水捡来的。
  禾边问昼起,“累不累啊。”
  昼起从泥田里抓了块泥,不一会儿捏了个泥人,有鼻子有眼睛的,递给禾边道,“小宝的。”
  禾边笑得月牙弯弯,当着长辈面很不好意思,有几分扭捏臊意,扭头走了。
  杜仲路也看得牙酸,大声道,“快点干活,都别歇了!尤其你杜大郎,被懒人屎尿多。”
  杜大郎:……
  怎么又是我?
  收割完这块田后,杜仲路扛着打谷筒去其他田,他家的田都是七零八碎的,这里买一块那里买一块,不如人家的归拢紧凑。
  还有块田在水保村里,挨着朱猎户朱大山田附近的。
  朱大山家里也在秋收,他家儿子多,附近村女婿女儿也来娘家帮忙,田里站了好些人。往常邻近的杜家秋收瞧着就有些冷清,以往杜仲路在外跑商不能及时赶回来,又无亲族帮忙,田里清冷的只杜大郎赵福来杜三郎三人。
  但这回田里人多热闹的很,朱大山对杜仲路道,“听说你认的义子很是能干,听李杏都传开了,生意都做到善明镇大户人家去了。比人家开几十年老铺子的糕点还受欢迎有人气。”
  李杏族叔满意,他身为介绍人也有脸面。这事情李杏拜寿回来,就给柳旭飞说了,赵福来知道了,整条街上就都知道了。
  杜仲路面色高兴道,“我儿子嘛,肯定随老子。”
  朱大山道,“也不知道你哪来的好运,你这女婿上次打猎,没带弓箭铁套子这些吃饭的家伙,山上呆一天一夜,下山就拎好几只猎物。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进深山住半个月都没这收成。”
  朱大山和杜仲路闲聊的时候,禾边等人就开始割稻穗,一排站着六人,一个个都精神昂昂的,好不热闹的。
  朱大山看着有些感慨,当年半夜和他从深山一起逃出来的柳哥儿,如今也成了这些人的长辈了。
  他们这辈人已经开始老了,下一辈生龙活虎,孙辈也雨后笋子一天一个样,而他媳妇儿的坟头上的草也该割了。
  杜仲路瞧朱大山又开始飘忽了,“站着多没意思,搭把手下田呗。”
  朱大山呸了声,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不动,“你家三郎还读书吗。”
  杜仲路瞧了眼割稻谷的三郎,比禾边高壮,但那动作身形没禾边麻利,禾边那一捏一提一割,手肘连着手腕轻轻一带,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稔。
  杜仲路道,“读啊,秋收后去县里看看找个私塾。”
  这几日托人打听其他镇上的私塾,一听是从青山镇赵严手下退出来的,都说教不了。
  杜三郎也没灰心,和以往一样,挑灯半夜。
  并且也报名了十月的院试,拼着劲儿也要试试。
  朱大山道,“你在外面见多识广,外面就没有比咱们这里好用的脱谷粒的法子?也是你有一膀子力气,这家里要是没个劳动力谷子都不能回家。”
  杜仲路道,“连枷吧,有的地方是用连枷,就跟咱们打豆子一样的。”
  到天快黑时,这九分地也收割完了。
  别看昼起杜仲路杜大郎三个老动力轮流摔穗粒儿,最后粗粗用手巴拉掉草屑,用麻袋装,拢共得了三麻袋湿货。
  晒干了也不到一百五十斤,市价收六文都是高的,种谷子还真就不赚钱,但辛苦是真的没话说,农民不种谷子心里也不安。
  麻袋被杜仲路三人扛出村,打谷筒由杜三郎扛着,进了镇上土路有柳旭飞赶着骡车等着。麻袋、打谷筒、镰刀、水葫芦等东西放板车上,柳旭飞赶着骡车走在前头。
  杜仲路七人走后头,一个个在水保村的溪水里洗了脚,挽着裤腿拎着草鞋,夕阳拽着长长的身影,暖黄的薄晕里升起小镇上的炊烟,禾边脸汗涔涔的染着笑意,他小爹喊他回家吃饭了。
  虽然今年粮食减产一半,但是杜家还是喜气洋洋的,任何事都比不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回到家里,漫天星子月光发亮清晰,把湿谷子铺子在院子里的草席上,湿润又新鲜的谷香蔓延小院。孩子们早就把饭菜端在梨树下的木桌上了,点了一盏黄晕油灯,连藏在梨树阴影里的梨子也染了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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