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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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绑得太着急了些,马尾都松松垮垮地歪了下来,药问期有些看不过去,伸手重新解了开来:
  “没绑好,我给你调调。”
  燕竹雪被摁着坐在了铜镜前,看着身后之人替自己重新梳发,将杂毛捋顺压实,再一圈圈地缠上发带,突然有些恍惚。
  公主也有这样的强迫症,梳发的时候一丝都不能翘起,发带一定要绑得整整齐齐,害得他每回去静澜苑都要提前检查好自己的仪容。
  否则定然要被那双碧色的眸子嫌弃挑剔。
  不过是发愣的空挡,一个端端正正的马尾就已经被绑好,眼前跟着递来一碗药:
  “现在喝正好,再等等就凉了。”
  燕竹雪毫无防备地接过,一口闷掉碗里的黑药汁,然后才想起来问:
  “这是什么药?”
  他听到神医轻轻笑了一声,在铜镜里映出一张微微扬起的唇:
  “是一些能疗愈内伤的良药,这副药方味苦一些,但喝了除了嗜睡没有其他副作用,喝个十天半个月就能调理好,另一幅方子苦味淡一些,疗程却很长,要喝个半年才有效果。”
  “原是想让你先你尝尝,看能不能喝得下这副药方,没想到你喝得这样快,我拦都没来得及拦。”
  随着药问期的答话,面具下那张唇一启一合,透过铜镜照入燕竹雪眼底。
  他突然注意到,神医的嘴角破了个口子,像是被咬的,微微睁大了眼。
  耳畔似乎又响起黏腻的水声,一只手划过胸腹,往下游离,他被惊得用力咬了嘴下之人一口,抬手将人推倒……
  似乎咬的,就是这个位置。
  仔细瞧瞧,这张唇,还有些肿。
  一回眸,却不是印象中那双清浅绿眸,而是一双漆黑幽静的眼,像是一潭幽泉,清凌凌地扑散了尚未成形的推测,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想什么呢?”
  燕竹雪指了指药问期唇角的伤:
  “这里是被谁咬了吗?”
  药问期摸了摸唇角的伤口,笑得自然且不避讳:
  “养了只黑翅鸢,这鸟脾性有些大,恼我将它锁在笼子里,昨日被扑着啄了一口,嘴巴都给扑肿了。”
  燕竹雪彻底松了一口气。
  也是。
  掌控欲那样强的人,一旦抓到了想要的人,怎么可能会放手?
  如果是楚郁青,月前他根本走不出药王谷。
  既然走出来了,便不可能是他。
  “想要看看我养的鸢吗?它很漂亮,你一定会喜欢。”
  黑眸的主人弯下了眼,笑得很温柔,他似乎真的很喜欢那只鸢。
  这让燕竹雪感到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鸟,能得来神医的一句漂亮:
  “好啊。”
  燕竹雪站在鸟笼前,耳畔是鸟喙啄击银笼的声响,轻而脆,被压在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叫声之下。
  那只黑翅鸢的确很漂亮,雪白的腹,灰黑的羽,红宝石一般的眼睛,和寻常鸟类都不一样,那双眼里是囚笼锁不住的桀骜,它应该翱翔于天际,而不是做一只金丝雀。
  燕竹雪不动声色地瞧了眼身侧含笑望着鸟儿啄笼的人。
  一眼,两眼,三眼。
  实在忍不住了,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问期,它好像想出去。”
  药问期应了一声,往鸟笼里扔了块肉。
  里面的鸢扑腾着过来,却不是咬那块人类赏赐的肉,而是要啄伤那只锁住自己的手,可惜那手很快就退到了笼外,它只能愤懑地啄咬阻碍自己的银笼:
  “黑翅鸢很警觉,为了抓它,我在暗处蹲了很久很久,每次刚一靠近,它就张着翅膀飞走了,有一回我拿食物诱惑,终于抓住了它,可是却在返程路上被它咬断木笼跑了,后来无论我拿什么食物诱惑,它再也没回到在曾遭受威胁的地方,我只能换个地方继续等。”
  “这只黑翅鸢,是我在路上偶然碰到的,它受了伤飞不动,在外面会被其他野禽分食,我就将它带在了身边养着。”
  药问期转过头,忽然问:
  “你想放它走吗?”
  燕竹雪是想的,但他也注意到了这只鸢翅膀上的伤口,的确很严重,哪怕在笼里扑腾,翅膀都还有些无力,可他也很清楚,鸢类的天性是翱翔于空,在笼子里关久了会郁郁而终。
  “我想,或许它不需要笼子,其实以它现在的情况,它也飞不出药王谷。”
  药问期似乎很担心这只鸢,他盯着黑翅鸢,眼里是如孩童般的懵然:
  “可我不放心,如果没有笼子,它真的跑了怎么办?外面有很多野禽,他活不了。”
  燕竹雪有些不明白,理所当然地反问:
  “它也知道外面很危险,自然会待在安全的地方,怎么会跑呢?”
  “如果药王谷能给他带来庇佑,它不会跑,会安安心心地留在这养伤,伤好之后哪怕离去,也会记这里是安全的地方,或许哪天还能飞回谷中瞧瞧,但若是将它一直锁在笼中,恩情便是枷锁,它会厌恶困住自己的地方,一旦飞离,再也不会回头。”
  燕竹雪恍惚了一瞬,莫名想到上一世在启宫的遭遇,一时间对于这只鸢儿更加怜惜:
  “鸟类天性爱自由,鸢比寻常鸟儿更甚,何不试着将笼子一点点放大,从方寸鸟笼,到整个山谷,再到天地河川,其实它一直都在,某日耳畔拂过的风流,或许就是它在某处扇动翅羽带来的问候。”
  “一直将鸢锁在笼子里,是在消磨猛禽的天性,迟早有一天会逼死它。”
  燕竹雪拭去银笼上黑翅鸢啄伤的血迹,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囚笼的主人:
  “问期,我也不想看你日后难过。”
  神医的眸光是一向的温和,温温柔柔地承托起他的一身伤病。
  那日逃出蜀地,在痛得意识昏沉之际,最后留在脑海里的,也是这样一道目光。
  里面掺杂着怜惜与心疼,叫初次见面的他,以为是哪个菩萨下凡来了。
  否则怎么会对一个随手捡到的人露出这种神色?
  但是此刻,那双温柔慈悲的眼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情绪,又少了些什么。
  像是一片荒芜的月色,看久了,令人感同身受似地有些悲伤。
  以为是实在舍不得放这鸢儿出笼,燕竹雪张了张嘴,想说他只是提个建议而已,可以不听的。
  药问期却移开了眼,望着山间似火般坠落的的红日,声音有些缥缈:
  “你说得对,将他一直锁在笼子里,是在逼死他,我曾亲眼瞧见他死去,又怎么忍心再目睹一回?天地为笼……呵,我倒从未想过。”
  燕竹雪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看来神医之前也养过鸢,甚至亲眼目睹了那只鸢的离世,一定是非常喜欢才会记到现在,难怪费那么大劲要抓黑翅鸢。
  正想着,手心被塞进一把小钥匙:
  “春来,帮我将它放走吧。”
  燕竹雪拾起手心的钥匙,再三确认:
  “当真舍得?”
  药问期笑了笑,目光没有落在笼中的黑翅鸢上,而是轻轻地落在眼前这张昳丽张扬的面孔,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希望他自在畅意地活着。”
  燕竹雪放飞了笼中的黑翅鸢,原以为凭这鸢儿身上的伤势,或许连屋子都飞不出,但是出乎意料地,它飞了很远,至少往屋外飞了有十尺远,最后停在了树梢。
  的确没有飞出药王谷。
  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轻柔短促的哨声,在沉静的落日晚风下显得格外清晰,和方才在笼中内尖锐凶戾的叫声截然不同。
  黑翅鸢很高兴。
  燕竹雪趴在窗前的桌案上,也跟着扬起了唇。
  晚风温柔地抚摸着面颊,红霞将整座山谷笼入了即将入夜的静谧,燕竹雪打了个哈欠。
  “困了?”
  耳畔是神医轻柔温和的询问。
  燕竹雪应了一声,也没想到方才喝的那碗药副作用起得这样快:
  “我回房睡一觉吧。”
  刚站起身,就被轻轻摁了回去:
  “在这里先小憩一会,你快两天没进食了,身体受不住,我去做点吃的,吃了再回屋睡。”
  燕竹雪又打了个哈欠,也没拒绝,他现在的确困得很,都估计趴着都能睡很香,于是顺从的伏在了桌案上,毫无防备地阖上了眼。
  将睡未睡之际,他拉着药问期的衣袖,迷迷糊糊地说:
  “我忘了告诉你,药王谷的地图我给了陈凌,不知道陈凌会不会给陛下,若是陛下找来了,不必害怕,将我交出去就行,我有办法跑走的……”
  药问期俯下身,在少年的额间落下一吻:
  “有我在,他进不来。”
  第28章 再见倾心
  之前在神医谷一直处在昏迷状态, 刚醒就缠着药问期去酒楼吃顿好的。
  燕竹雪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位神医的厨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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