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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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苹果酱还是黄油?”
  “黄油。”
  陈嘉铭又拖着这个大挂件去橱柜上拿黄油罐子。
  “陈陈猫,我好爱你,你爱我吗?”
  陈嘉铭用小刀把黄油抹到面包片上,夹出培根和煎蛋放在一起,端起盘子,面无表情地说:“吃饭了黎生。”
  “回答我,好不好,我问你那么多次,都得不到你的回复。”黎承玺有点委屈,陈嘉铭没有跟他正式告白,也没有郑重确认关系,他们只是接了吻,然后滚到一起,黎承玺昨晚问过他很多次,但他都避而不谈。
  黎承玺不知道槲寄生下那句话和那个吻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嘉铭不肯说爱,却和他做了亲密的事。
  “黎生,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我爱不了人。”
  陈嘉铭决计不对黎承玺说爱,这样就还不算他和两个男人纠缠,就不算他背叛了周家明和自己。
  如果在为爱的人复仇的路上爱上了仇人的孙子,陈嘉铭死后要下地狱,受到千唾万骂,还要被生生锯开,一半归周家明,一半归黎承玺,因为他不忠贞,生前爱过两个男人。
  陈嘉铭怕自己死后被锯成两半,所以他不承认对黎承玺的爱,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仿佛这样就不会被天意觉察。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黎承玺急了,起身抓住陈嘉铭的手腕,“你不爱我,为什么要说可以吻你的话?我们是在谈恋爱吗?我是你什么人?”
  “黎生,这些不重要。”陈嘉铭用空出的那只手往两人的杯子里倒牛奶,不以为意,“反正我就在你身边,你想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我不爱你,但你好爱我,也可以做成未婚夫妻,做成恋人,做成情人,做成会上床的主仆,只是一个名称,实质都是我们住在一起,我给你料理日常起居,给你送饭,接你下班。你每月付我薪水,给我取一堆昵称,说好爱我的话,亲我,咬我,吻我,偶尔上床。这样的关系,你乐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陈嘉铭摆好叉子和餐盘:“好了,吃饭吧。”
  黎承玺眉头皱着看向陈嘉铭,他略微下垂的眼睛里有点点水光流转,很可怜,陈嘉铭想到那条被自己养大又被自己杀死的小狗,它想从陈嘉铭手里讨取食物的时候,也是这么泪汪汪地看着他,所以自己才会把巧克力喂给他。
  “那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感到开心吗?”
  开心吗?开心的。黎承玺此人,出身好,样貌好,性格好,头脑也绝对说不上笨,恒华集团的唯一太子爷,顺风顺水一辈子,家庭也算得上温馨,他是奢华温室里长出的精英,这样的身世养成了他自由洒脱同时又执着坚毅的性格。他爱一个人是诚挚的,倾尽所有的,纯粹到几乎有点痴傻的。他从层层叠叠的幸福中茁壮生长,又把这种天赋的幸福捧给他爱的人。
  被黎承玺爱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陈嘉铭生于肮脏不堪的妓寮,在血污和淤泥里挣扎半生,不人不鬼地从地狱爬到世间,仇恨、冷漠、自我厌弃,直到他从黎承玺身上感受到爱意,才在一团血肉上重新长出皮肤,将他包裹成人型。
  他有了知觉,有了感情,有了除复仇外的欲望,他会和黎承玺三更半夜在扶梯上说漫无边际的下辈子,会为黎承玺与他心底最恐惧的邱仲庭对峙,会坏心眼地给黎承玺吃很辣的鱼蛋,会在生病时在他怀里安睡,会一起牵手选购圣诞树,然后共同装饰,会在槲寄生下接吻,会甘愿在夜晚把自己交给他。
  陈嘉铭如实回答:“开心的。”
  开心的。
  “……那就好。”黎承玺放开他的手腕,坐到餐桌前,低头用刀叉切开培根,沉默不语。
  陈嘉铭在自己身边能开心就好。什么关系不重要,只要能和陈嘉铭在一起,亲他,吻他,一起散步遛狗,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裹一张毛毯,两个人都开心,那和相爱之人也没什么差别。
  黎承玺想通了,他抬头,以一种尽可能显得落寞的神态看着陈嘉铭,问:“我可以叫你老婆吗?”
  “我拦不住你。”陈嘉铭把煎蛋切开,里面溏心的蛋黄流出,沾在培根上,“……不准在外面叫。”
  “好的老婆。”
  第26章
  ·
  康华私立疗养医院外有一家咖啡店。说起来也奇怪,怎么会有咖啡店开在医院旁边,病人自然是喝不了的,来往探望的家属也没有闲心去品味咖啡豆烘焙后的香郁,医生倒是需要提神醒脑,不过他们不会选择买一杯精心制作的、有些奢侈的手冲咖啡。这家咖啡店平日里见不到几个客人,却仍坚强地照开不误,在康华门口格格不入地伫立多年。
  何宗存有时会去那家咖啡店,因为他某次偶尔发现那家店卖的咖啡欧包味道很不错,所以不值夜班的时候,他会在下午下班后走进咖啡店,买几块甜点。
  推开厚重的木门,上方悬挂的黄铜铃铛随之叮铃铃地清脆一响,看到门上悬挂的圣诞花环,何宗存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是圣诞节。
  走进店内,何宗存瞥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陈嘉铭迟早会来找他,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因而心总在胸腔里空悬着,现下人就在眼前,他反而坦然了。
  “陈生,”点了单,何宗存在陈嘉铭对面的椅子坐下,用手帕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向陈嘉铭伸出,“幸会。”
  “好久不见,何医生。”陈嘉铭也伸出手和他交握。
  “陈生有什么话,不妨都说清楚。”何宗存温和地微笑着,言语上却如他在手术台上那般单刀直入,“我是医生,不懂太多弯弯绕绕,你请直说。”
  陈嘉铭把那张赛马社团的照片抽出来,放在二人中间,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你把周家明和我的事情告诉黎承玺了。”
  “对。”
  “你在查我的出生证明和我的病史,还有多年来我的就诊记录。你发现陈崇礼的小儿子有很严重的先天病,十岁的时候身体状况已经非常差了,再之后没有任何在宁港或岬南的就医记录,再有关他的档案出现是五年前的全身体检。”陈嘉铭悠闲地吃着慕斯,仿佛说着的事情与自己全无关系,“邝sir那边似乎也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我猜猜,是十二年前陈崇礼幼子在国外的火化记录?还有关于七年前福宁号沉船事件被勒令销毁的相关档案?何医生,你是怎么猜测的?”
  “……你不是陈崇礼的儿子,他的儿子早就在国外夭折了,陈崇礼的妻子因为过度思念,一直不允许丈夫给儿子办死亡证明,所以户口一直留着。”何宗存紧盯着陈嘉铭机械的进食动作,生怕他对自己灭口,“七年前沉船事故上你重伤昏迷,被陈崇礼救回岬南,把夭折的儿子的身份给你,你以他幼子的身份在岬南生活七年。港大那边朔仔查过了,你的学历也是用某种手段假造的。”
  “还有。”陈嘉铭看着木质圆桌上自己投射下的影子,他的右耳处也有着一块璀璨的光点。
  邝迟朔和何宗存知道的很多,绝不仅仅是这点。
  “还有,”何宗存咽了口唾沫,“朔仔向十几年前在九龙黑帮的线人打听过你和邱生的关系。他们说邱生的父亲有一个私生的小儿子,家里不承认,丢到外面自生自灭了。传言他十五岁单枪匹马劫法场,在湾仔轰动一时,后面混出了头,大小也算个话事人,再后面就没人见过他,据说是死了。朔仔调出当年记者在刑场拍的照片,尽管很模糊,但我们都认出来了。那个人就是你,对吗?”
  “对。”陈嘉铭很坦然地承认了,“你们猜的都对。我和周家明有旧情,我冒充了陈崇礼的小儿子,我生父是邱荣德,生母是一个娼妓,邱仲庭是我同父的大哥。”
  何宗存心里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样回应他的坦率,他低头,默默用小咖啡勺搅着杯子里浓郁的咖啡,叮叮哐哐,像一圈圈小铃铛的回响。
  “你很厉害。”半晌,何宗存由衷吐出一句。
  “为了生存。”陈嘉铭不在意地耸耸肩,在仇恨的阴霾里蛰伏的那几年也好,那些在黑道的腥风血雨也罢,命运强交给他的,从来不由得他说不,陈嘉铭从七岁那年就想趁早死了投个好胎,却奈何命和干狗屎一样又臭又硬,硬生生活到三十岁,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和何宗存闲聊,没有牵挂的人不怕死,因而被常人谬称一句厉害。
  “……”何宗存静静看着他,眼睛里的神态竟读得出一丝怜惜,甚至是慈爱,他轻声说,“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陈嘉铭先是觉得有些好笑,后来又觉得可悲。何宗存的那种目光,他只在梦里经过雕琢粉饰的妈妈眼中见过,也许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妈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襁褓里不哭不闹的他,后来长大了,她发现邱荣德不可能认这个儿子,于是永远用发黄的眼白瞪着他,说你仲唔扯死。
  “……不知道。”大概是一个幸福的人对不幸的人的高高在上的悲悯吧,何宗存突然觉得有些难堪,他低下头,鼻尖闻到咖啡之外,一股淡淡的柑橘香和木质香,是黎承玺惯用的一款香水,“你和玺仔在一起了吧,今天一大早就给我们打电话,朔仔直接给他挂了,他就拉着我讲,又哭又笑,真的好癫七的。他人很好,也很爱你,他不会负你的,请你也不要丢下他,不然我真的怕他伤心到去跳岬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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