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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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邝迟朔把肩上的胳膊甩下去,闷头喝酒。
  他和何宗存的事,还是永远都不要告诉黎承玺好。
  第9章
  陈嘉铭身着深灰色风衣,百无聊赖地靠在饭店的外墙上,指间夹着点燃了的细细的烟,很淡很淡的烟草味,带着甜而凉的薄荷。
  晚风很冷,刮在人脸上会划出细小的血痕,陈嘉铭迎着这样凌冽的冷风,面上很从容,烟吸进肺里,对尼古丁产生依赖性的身体得到短暂舒缓。他静静望着不远处那两个并肩的身影,风度翩翩的两人。
  邝家和黎家是世交,宁港五六十年代、甚至到七十年代,政界和黑帮勾结泛滥成性,利益驱动,各取所需,渐渐下来竟也成了世交。作为邝家正房生的第四子,邝迟朔本也要按家里的规划从政,学法律或者政治,做个议员,一步步向上爬,就和邝家大多数人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不顾家里反对选择了当警察,他天资优异,有头脑,天生的领导者,现在任职高级警司,也算仕途平坦。
  再加上知名医学世家的长子何宗存,三个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密友。
  “你回晏山?有司机来接吗?”邝迟朔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披上身,问黎承玺。
  “放心,我不会当着邝sir的面酒驾,我有人接的啦。”黎承玺得意地正了正领带,又把袖口理好,四处张望,目光一触碰到某个熟悉的身影,他眼神登时就亮起来,像那种一拿起就发光就开始唱歌的圣诞玩具。
  “阿铭,这边!”
  陈嘉铭不动声色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靠后的脚尖踩灭,从墙上直起身子。面向黎承玺走去,风中余留一抹微不可闻的烟草苦。
  “黎生。”
  “介绍一下,这是我友仔,邝迟朔,邝sir,海璇区的高级警司。”黎承玺介绍完发小,把手往陈嘉铭那一伸,“陈嘉铭,我嘅管家。”
  “你好,邝先生,幸会。”陈嘉铭带着职业式的微笑,向邝迟朔伸出手。
  邝迟朔没有回应,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俨然一副审问嫌犯的模样。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绝对,绝对见过这么一个,左眼下有痣的人,而且绝对不是在什么好地方。
  陈嘉铭轻轻一挑眉,面上深色不动:“我倒没有印象在哪里见过邝生。”
  不愧是邝迟朔。陈嘉铭想。在为林氏富商灭门案焦头烂额三个月间,居然还能在海量信息中分出心,去记得自己那个无关紧要的街头无名男尸案里的嫌疑人画像。
  “好俗套的搭讪哇。”黎承玺用手肘猛顶邝迟朔手臂,一举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打招呼啦,人家手都举酸了。”
  邝迟朔缓缓伸出手,眼睛仍像审讯室里的探照灯一样照着陈嘉铭的瞳孔,试图从那游刃有余的眼睛里掘出破绽。
  “你好。”
  结结实实地一握。
  “你好。”
  陈嘉铭直视着邝迟朔,银框眼镜下的眼眸,似乎属于一个毫不知情的局外人。
  邝迟朔松开手,从大衣兜里抽出烟盒,啪一声顶开,抽出一支放在嘴里,点燃,吐出一团烟。
  “宁港很多阔人都抽万宝路,但邝生这款不是通常在宁港发售的一款,”
  邝迟朔看了他一眼,简单解释:“叫人从国外帮忙代买的。”
  “这样啊。”在烟的遮盖下,陈嘉铭不动声色地凑近他,低声说了一句让人云里雾里的话,“邝生的手串好独特,我之前看何医生也有,是你们三个一起买的吗,怎么没见黎生戴过。”
  邝迟朔心头一跳,动物感受到危险后本能的警惕感在心底泛开,他不自觉后退半步。
  烟散之后,两个人回到了社交距离,面上都不见表情。
  “好喇,你等下怎么走。”黎承玺没有察觉到异常,手随意搭在陈嘉铭肩上,问邝迟朔。
  “搭的士。”邝迟朔喷出一口烟,把目光从陈嘉铭身上移开。
  “那我们先走啦。”
  黎承玺藉口醉酒头晕搂着陈嘉铭的肩远去,身子没脸没皮地往陈嘉铭身上倒,邝迟朔看着两人歪歪扭扭地行了一段路,吞着夜风说了几句彼此也听不清的话。
  邝迟朔吞下一口烟,眯起眼盯着陈嘉铭。
  ·
  “什么?这桩案子结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着凶手是一个社团的小喽啰,作案动机为两个敌对社团相斗结仇,一时冲动杀人,邝迟朔脑子空白了一瞬,“之前不是说那个假侍应生有最大嫌疑吗?”
  邝迟朔记忆力很好,常人一眼就忘的东西他却能记住,并且时刻能翻出,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
  昨天他回家后躺在床上闭目冥思,把近两个月接触过的所有图像信息在脑海里过一遍,陈嘉铭那张脸长得太出色,没费多少力气邝迟朔就查阅到了来源。十月底有一起很小的无名尸案,距离尸体发现地的两百米处有一家酒吧,很多目击者都提到一个长相很出众的侍应生,但奇怪的是,老板和员工都坚持并没有雇佣这么一位员工。陈嘉铭有百分之九十九可能就是那个被众多顾客目击的嫌疑人。
  而昨天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分明就是拿何宗存威胁他。
  所有线索在脑中迅速形成一个自洽的逻辑网,邝迟朔攥紧了手里的玛瑙手串,缓缓睁开眼,凝视着黑夜中的天花板,黑地像深渊虚无的瞳孔,让他想起一双滴着蓝色的泪的眼睛。
  跟我耍心眼。邝迟朔冷哼。
  第二天到分局查要卷宗的时候,邝迟朔罕见地把错愕写在脸上,尽管只有转瞬即逝的半秒。
  他被警员告知案子已经结了,凶手不是陈嘉铭。
  有着多年办案经验的邝迟朔自然知道事情不对劲,但他没有动作,把卷宗合上后道一声谢,稳步离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潮湿的冬风中,邝迟朔眯着眼,世界被挤成一条线,他试图在视野尽头洞察一个答案。你有什么目的。
  邝迟朔表面上为人冷淡,有时严厉到不近人情的地步,甚至被暗中辱骂为“不通人性”,实则在特定的人面前最讲情谊,其中一个就是黎承玺。
  他不是什么把正义之类话语作为座右铭刻在骨子里,要用抽筋剥皮来践行的愣头青,如果不是事情牵扯到了黎承玺,嫌疑人又和他这位从小脑子就发癫的发小住在一个屋子里,邝迟朔是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的。
  但偏偏是黎承玺。邝迟朔双手插进大衣兜,一边向停车位走,一边思考着怎样才能翻案,把陈嘉铭这个易燃易爆危险品从黎承玺身边抓到监狱里去。
  突然他被一个故作老谋深算的声音打乱思绪。
  “小邝啊——”
  尾音拉得很长,像一条麻绳,预备要轻手轻脚地从背后勒住邝迟朔的脖子,让他刹那间有窒息的错觉。
  邝迟朔面无表情地回头,是李荣升,和他平起平坐的行政副处长。
  “李sir,什么事。”
  “你在查惠灵顿街无名男尸那个案?”李荣升笑得像狐假虎威故事里的狐狸,“我告诉你,不要查喇,你听我的,这是为了你好。”
  邝迟朔短促地冷笑一声,空气中上浮一团雾气:“又是上面不让查?”
  “聪明一点啦,话不能乱说的。”李荣升还是弯着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听我的就行,你还年轻,年轻人的命很宝贵的,为这点东西,不值得。”
  “陈嘉铭和邱仲庭有关系?邝迟朔打断李荣升的长篇大论,单刀直入。
  李荣生的脸猛地煞白,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警惕地四处看了看,见没有别人在窥探后才压低声音,牙齿不受控制地有些颤,字是一个一个被挤出来的,不成样子:“你要死啊?敢直接说他的名字?”
  怕老鼠的猫。邝迟朔心里没有太大波动,连不屑和鄙夷都懒得施舍给对方,转身就走向车位,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李荣升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牙关还在打颤。你会死的,你会死的。李荣升心颤着油然生出对这个年轻人的怜悯,这种共情感让他浑身冷透。
  陈嘉铭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邝迟朔和黎承玺想象中的多。邝迟朔开着车在路上行驶,车内寂静无声。甚至这些看似被破解了的真相,都只是陈嘉铭无所谓去处理的一小部分,是他冰山一角上的一抹冰渣。
  他查过陈嘉铭的档案,很干净,也很真实,找不出一丝造假的痕迹。他是岬南企业家陈崇礼的第二子,1975年5月生,在岬南他从小到大所有档案都完整,连幼儿园打的疫苗都有记录。在岬南生活学习到18岁,到港大留学四年,今年毕业。陈崇礼虽然不是知名的企业家,但前些年也算有头有脸,近几年公司出现问题,股份市值迅速下跌,公司收入并不乐观,陈嘉铭说自己因债务纠纷被纠缠,说得上是合情合理。
  唯一有点特殊的地方,就是他15岁那年改了名字,原名叫“陈嘉华”。
  但是。邝迟朔眉间阴云笼罩。但是,他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他偶然听别人提了一嘴,说陈崇礼的小儿子去世了,只是年代太久远,他也难下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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