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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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那上面有一道新添的刀伤,下面纵横交错着陈年旧疤,在这具清瘦的身体上狰狞地陈布。
  黎承玺拿着沾了生理盐水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两臂的伤口,指间传导着温热。“这些伤是怎么弄的。”
  “旧伤,忘记怎么弄的了。”
  怎么弄的,去问你爷爷好过问我。陈嘉铭垂下眼睛,心里觉得有些讥讽。
  七年前,发生了一起震惊全港的“福宁号”沉船事故,数十人丧生。官方报道是意外,但陈嘉铭明白那是隆兴会清理门户的手段。而黎承玺的爷爷,就是隆兴会的龙头。
  “那么严重,怎么会忘。”黎承玺很轻,很慢地为他包扎伤口,像修补一件破碎的珍贵瓷器,他的手指轻轻在他的陈伤上摩挲,在眼中很深很深的地方,却闪过一丝犹豫,这具身体记录的,绝非普通学生所能经历,“你藏着好多秘密,都瞒着我。”
  试探。
  陈嘉铭明了,扯过大衣披在身上,再抬眼时眼神变得冰冷而疏离。
  “黎生,”他扯出一个笑,却没什么笑意,“做你的管家,需要毫无保留地剖开自己来展示给你看吗?”
  “没有,关心你。”黎承玺拿新纱布缠上陈嘉铭的手臂,一圈又一圈,为他画地为牢,把他围在这间客厅,“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在意,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陈嘉铭此人,性格冷淡而不尽人意,身上又背负很多秘密,但他过于漂亮的脸又很好弥补了他的所有缺陷。
  能置人于死地的生物永远长得鲜艳。比如蘑菇,比如蛇,比如陈嘉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其危险,却永远有人趋之若鹜。
  黎承玺把脏纱布和棉签扔进垃圾桶,放好药品,咔一声扣上药箱∶“ok,穿上衣服吧,别着凉了。”
  他拎起药箱晃了晃,指着酒柜下的隔层∶“药都放在那边,这个小的装一些日常药,酒精碘伏纱布和感冒药退烧药都在这里。另一个大一点的装我的胃药,里面有一张处方笺,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吃多少,写得很详细。我有时候会忘,麻烦你提醒我吃药。”
  “好。”
  “还有,我给私人医院留的是客厅的电话,有时候他们会打过来叫我复查,你帮我留意一下。”
  “饮食的话,每天中午我在公司吃,晚上有老宅那边的阿姨赶过来给我煮,你不用操心。”黎承玺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笑嘻嘻地说,“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尝尝你的手艺。你下厨做饭,我们两个一起吃。”
  吃饭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只能和亲密的人一起完成。两个人坐在一起,身体上的距离隔得很近,桌上是他们各自或共同喜欢的菜,你是偏甜口还是偏咸口、喜欢吃葱花或者讨厌吃姜丝、更喜欢吃饭还是更喜欢喝粥,在日复一日地同桌共食中,饮食偏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彼此面前。无论你何种身份,何种地位,到了一日三餐的时间,都要虔诚地把食物放进嘴里,这种原始本能容不得人在进食上造假。
  每一次下筷去夹同一盘菜,都在不经意间完成一次少量的体液交换,在一张餐桌上吃一辈子的饭,和接了一辈子的吻没有太大差别,都是不经意间把口腔黏膜上的遗传物质交由对方,让世界上本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变成有同样基因的一个。而他们对此习以为常。
  在某种程度上,吃饭比接吻和性都更赤裸。
  所有黎承玺理所应当地认为,爱人、家人就该一起吃饭。这是黎承玺在不逾越两人目前边界的情况下,最隐秘的欲望,满足他对幸福美满家庭的幻想。
  陈嘉铭解读不出黎承玺的意淫,当他只是随口问一句,所以他也只是随口搪塞:“我做饭很难吃。”
  “没事啊,我对食物的容忍度很高。”黎承玺翘起腿,语气里有些得意,“毕竟我在b国留学。”
  不知道在得意什么。陈嘉铭淡淡瞥他一眼。假鬼佬。
  “好喇,”黎承玺带他踏上楼梯,来到三楼最东边,打开一间客房的门,一股淡霉味夹着灰尘扑面而来,“以后你睡这边……咳!平时没人住所以也不经常打扫,开门窗通一下风。”
  陈嘉铭简单环顾一圈,就是间简单普通的卧室,装修也是宁港常见的风格。
  “被子床单都在衣柜里,都是新的。有几套均码的男装,我刚才叫人送过来的,你先凑合穿,不喜欢再买别的。”黎承玺指着另一间:“那边是浴室,配有浴缸。”
  “……”陈嘉铭面上掠过一寸犹豫,“有淋浴吗,我不习惯浴缸。”
  水没过胸口以上,会让他再次产生窒息溺亡的幻觉。
  “这间好像没有装,但我卧室那间有,要不你在我那洗?”
  陈嘉铭无语,用审视的眼神盯着黎承玺数秒,黎承玺向他回了一个真诚且无辜的表情。
  那么大的豪宅,难道只有主卧的浴室有淋浴间。
  “不用麻烦了,”陈嘉铭转身进卧室,面无表情,“我突然觉得泡澡也很舒服。”
  ·
  次日晨。
  黎承玺洗漱完毕,一边单手扣着衬衫袖口,一边踏着木质楼梯稳步下楼,走到餐厅一看,桌上已经摆了两片抹着黄油的吐司,两瓣切开的水煮鸡蛋,银制刀叉摆在白瓷的餐碟上。
  黎承玺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瞬。
  陈嘉铭背对着他,把陶瓷杯放在餐碟旁,杯子里装着热牛奶。晨光温和得正好,从厨房的落地窗透过,把陈嘉铭的头顶染一层金色。
  空荡荡的餐厅,出现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黎承玺久违地感受到能称之为“家”的感觉,是一种奇异的妥帖。
  “早晨。”黎承玺拉开凳子,看着烤出大半焦边的吐司和蛋白与蛋黄都没完全熟透的鸡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手艺不错哦,嘉铭。”
  陈嘉铭把牛奶推到他手边:“请慢用,黎生。”
  “但是我早上习惯喝咖啡,下次请你换成咖啡。”
  “咖啡喝太多会导致焦虑烦躁,对你胃也不好。”
  黎承玺无奈地操刀把吐司烤焦的边切掉,剩下的部分只剩下三分之二,状似无意地问:“昨晚睡得怎么样?被子有没有霉味?还习惯吗?你不认床吧?”
  “还好,不认床。”陈嘉铭踱步到厨房,从碗橱里抽出另一个碟子。
  “是吗?”黎承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腥甜在他嘴里蔓延开来:“你看起来有点疲倦,像没睡好。”
  陈嘉铭垂下睫毛去掩眼下的乌青,却是欲盖弥彰。
  他昨晚确实做噩梦了,实际上,这七年来,他都持续不断地做着噩梦,一张照片放了七年都会褪色,梦中人的面目也从清晰到模糊,一次又一次,故人以残忍的血腥的姿态出现在陈嘉铭面前,他梦到眼镜,银耳环,沾着消毒水味的白大褂,还有下巴在紧抿嘴唇时,浮出的一道竖痕。梦里的他把目光向上移动,想再一次看清面前人的脸。
  他看到的梦中人是黎承玺。然后他就醒了,再没睡下。
  “最近事情太多,有点累。”
  黎承玺笑笑,像是信了他这番说辞,随手拿起桌上的财经报纸,头条赫然刊登着对如今金融市场的悲观预测,表面上是分析全局,实则处处夹枪带棒地对恒华发难,旁边还附了一张黎承玺昨日在发布会上被记者围堵时的照片,照片上他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迈着长腿大踏步向前走,一手制止着记者拿相机怼他的脸,眉头紧缩,面色严肃,眼神里有没藏住的半分狠厉。
  “这上面写得好夸张,”黎承玺用指节敲敲报纸,“这群港媒的笔最犀利,搞得好像恒华明天就要破产清盘。”
  陈嘉铭瞥了一眼报纸,目光在黎承玺那张照片上停留一瞬。他不得不承认,黎承玺的脸和身材确实生得很好,在这种四面楚歌的困境下都能扛住港媒的镜头,硬生生拍成时尚节的走秀大片,多少能挽回一些恒华的形象。
  陈嘉铭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拿叉子把水煮蛋插来插去、剁得碎碎的人,搞不明白为什么他在自己面前就显得不聪明。
  陈嘉铭无言以对,从厨房端出一盘烧麦。
  “阿铭,你真好,还准备了烧麦。”
  “这是我自己的早餐。”陈嘉铭坐到餐桌的另一端,离黎承玺最远的位置,“我走了好久才找到早餐店。”
  “铭仔,阿铭,嘉铭,陈生……”黎承玺还没想好下一个称呼是什么,面前的碟子里就凭空多出两个烧麦,两个烧麦静静站在那里,好像在齐声说:“收皮喇你,食你嘅饭。”
  “阿铭你最好了。”黎承玺感激涕零,把刀叉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卡和一串钥匙,“为了感激烧麦之恩,这张卡是贴补家用的,你随便刷,不用和我汇报,钥匙方便你进出,最大的那把是大门钥匙,小的是庭院门钥匙,其他是各个房间的,具体哪把对哪个你得自己试。”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随时随地都能自己编排出一场戏。陈嘉铭一口要掉半个烧麦,默默看着对面上演报恩戏码的黎承玺。就算没有给他烧麦,他也要把卡和钥匙给陈嘉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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