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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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川,”黄孚达推开他,“你不要侧躺,压到伤口了。”
  “没事……”方川看着黄孚达的神情,又把话吞了下去。
  他换了个话题,“医生说于向阳手脚恢复挺好的,人工耳蜗也快定制好了,声带能修复一些,但因为舌头断了,今后说话还是问题。眼睛……眼睛得等人捐角膜才行。”
  “我明天能去看他吗。”
  方川犹豫了一下,说:“最近那里管的比较严,你可能得和杨局说一声。”
  当晚黄孚达一宿没睡好,几乎是看着屋子一点点亮起来。他没能再和杨局说上话,杨正平在当晚抓捕包荣祥和云格的过程中牺牲了。
  第61章 天大地大
  黄孚达不知道最近几天是怎么过的,从收到杨叔死讯的那一刻他就好像听不到周围的声音。躺着的那个人是如此陌生,他绕着来回走,看一眼,两眼,出门站一会,然后再进来看一眼,这是谁,杨叔又在哪。
  遗体告别仪式上他眼神空洞,好像在看一场荒唐闹剧。
  警号永久封存,警服被穿着火化,遗书半年一封,厚厚的一沓,最近的一封是几天前写的。
  ………
  小孩儿,工作不要太拼,多看看同龄人在干什么,别总把自己拘在那里。你不是飘萍,是自由的鸟,天地很大,不管去哪儿都是你的家。
  把我的房子车子都卖了吧,拿上再做点生意,云岛没了就没了,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小安,有空就来看看我。
  ………
  葬礼那天下雪了,天地一片白,干干净净,黄孚达揣着遗书,呆呆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杨正平终年52,一生未婚,无儿无女,牺牲于一线。包荣祥当场被抓捕归案,云格也在几天后于机场被捕。
  黄孚达去见过云格一次,隔着玻璃,方川站在他身后。云格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看着黄孚达,说:“还以为你离开我会过得很好。”
  黄孚达微微笑了一下,“托你们的福。”
  方川搭在黄孚达肩上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却见黄孚达头上明显又多了些白发,他移开眼,看向窗外,雪早已消了,天空一片晴。
  “林夕亭那家酒店不让我出钱,是因为你早打算用那个向我买他的命,是吧。小风的,方川的,杨叔的,你都觉得能用酒店补偿我。你怎么不干脆把我命也拿走,这样省多少事。”
  “你总是把这些看得很重。小风是我带大的,我比你更疼他,那只是个意外,是你一直走不出来。”
  云格看向自己的手,“我也从没想过让你死。”
  黄孚达静静看他,问:“杨馨星呢。”
  “送到别人家了,在苏城。”云格把苍白的手放在桌面,习惯性地交叠,“过段时间会有律师找你,你的房子车子也都会再转到你名下。”
  黄孚达拂掉肩上的手,垂下眼起身。
  “……时间还没到呢。”云格手碰上玻璃,冰凉,他的视线一直追着黄孚达离开,直到门被关上,才缓缓抬眼看了下还站着的方川。
  方川手敲敲玻璃,眯眼笑着说:“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
  云格淡漠地收回手,“如果不是因为你,他早该回来了。”
  “回去干什么,陪你坐牢吗?”方川居高临下地看他,得意极了,“我和他将来会去国外结婚,到时候给你看看结婚证。云格,你说我那时要去哪找你,牢里?还是坟头。”
  云格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
  方川看着他的笑,背后发凉,压下心中不安,追出门找黄孚达,可哪还有黄孚达的人影。
  他看着空空的走廊,臂弯还搭着黄孚达的大衣,跑出大楼,遍寻不见,天是真的晴,但不是他的晴天。
  街上车水马龙,间或响起长长的汽笛声,人行道上杂乱停着共享电动车,旁边不时路过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他们带着旅途的疲惫彼此嬉闹,走进仙叶特有的酒店驿站,仙云驿站。
  酒店对面墙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落魄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地遮住眼,下巴上还有些青色胡茬。
  他已经在这里坐一下午了。
  街上人渐渐变少,日头也一点点下去,最后一丝光都从他身上收走时,长椅旁停下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方川找了整整五天,终于把人找到,心下松了一口气。他清楚黄孚达最近心情不好,各方面状态都不行,正是脆弱的时候,他不想去质问黄孚达最近去哪了,只想抱着他的人回家。
  他把那间公寓买下来了,自己的生意也有了起色,讨厌的人在牢里,心爱的人就在眼前,方川觉得人生从没有这么圆满过。
  透过车窗看长椅上的人,穿这么少,不知道有没有冻着。下车走到长椅前,弯下腰,抖抖大衣,给黄孚达披上。
  “黄孚达,跟我走吧。”
  “我养你。”
  黄孚达抬起头,一脸的颓败萎靡。他的黄老板完全没了以前的光采,人瘦了一圈,头发也零星白了,刚认识时有多高贵,现在就有多落魄,不由得让方川有些恍惚。
  “方川,你帮我个忙。”
  “房子车子我都卖掉了,等于向阳病治得差不多,就帮我把钱给他。”
  方川心头一紧,云格当时的那个笑不停地在眼前晃,他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呢。”
  “我不在这儿待了。”
  方川抓紧黄孚达的手,勉强扯起一个笑,强装镇定,“我说我养你,你和我在一起不行吗,我已经赚了一笔钱了,再等等我好不好。”
  “要不……你想去哪儿,我和你一起走,行不行,你等我两天,等我把这边处理完了,我就陪你走。”
  黄孚达看着面色僵硬的方川,笑了笑,“方川,其实我一直都不懂你到底喜欢我什么。这张脸吗?你自己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你还喜欢得起来吗?”
  方川抱着黄孚达的腰,脸埋进去,沉默许久,“我只给你一个人当过司机,没见过你这样的老板,每天起那么早,鸡毛蒜皮的事都要自己看一遍,总是对员工笑,为了个小酒店到处跑。说什么不搞潜规则,不要办公室恋情,其实被人骗着睡了还得带人上山旅游,我是第一次知道别人的衣服能那么暖和,也是第一次在山顶被抱着看日落。那天桂韩为难我,你替我喝酒,光是在包厢就出去吐了两次,回酒店躺在床上脸都是白的。我不理解你,心疼你,慢慢又不知不觉喜欢你,再也离不开你。”
  长椅旁的路灯亮了,冷白的光罩在二人身上,天上又开始飘雪,落在头顶,肩上。
  方川抬起头仰视他,郑重地说:“黄孚达,我爱你。”
  “我一定会一心一意对你好。吃什么穿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你只用在家里呆着,我会把最好的都给你。你如果想工作,我就给你在楼下盘个店铺,开什么店都随你,等将来我再赚一点,就还你一个新酒店……所以求求你,不要走。”
  雪落满衣袖,又被方川颤抖的身体抖掉,黄孚达把人推开,从长椅上站起来。
  “被你喜欢的代价太大了。我一直不懂自己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才会被你逼到这种地步。我只是比起和你在一起,有更想做的事而已,我又有什么错。”
  雪越下越大,在路灯下簌簌地落,不一会就让黄孚达白了头。
  “方川,你让我喘不过气。”
  “而且我也没那么大肚量,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你应该清楚,现在杨正平走了,视频你随便发,我不在乎。你也别缠着我了,我就想去外面透口气,给彼此留点脸面吧。”
  视频没用了,他再没有能留下黄孚达的手段。早该想到的,只是他还在骗自己,骗自己说老板对他还有一份情,哪怕桎梏没了也会留下来;骗自己说老板就是喜欢他才救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狗屁云格要他的命。骗自己说老板根本不在乎云岛,自己干的那些事老板早就一笔勾销。
  可他却连除了“老板”这个称呼外,该怎么叫黄孚达都不知道。
  “别走……”方川泪眼婆娑地抱住黄孚达欲迈的腿。
  “我不能没有你……家里还有两只等着你喂呢,你不是很喜欢它们吗?我,我会和家里再借点钱,给你换个新床垫,让你睡好。我再跟饭店厨子学点手艺,保证把你喂得胖胖的。房子我都买下来了,去荷兰的机票我也在看了,我还设计了新的戒指,就等你点头后立马去结婚。”
  “……别走。”
  方川的胳膊被腿挣开,然后他又立马缠上,膝盖被地上石子咯得生疼,他步步紧跟,生怕被丢掉,大衣拖在地上,沾满了雪。
  “你别走,黄孚达你别走。”
  黄孚达一直在后退,退到路灯外,他看着地上眼睛通红,泪流不停的青年,把人扶起来。
  “我去收拾行李。”
  这一路车开得都很慢,方川跟在黄孚达屁股后面,看他往行李箱里放东西,然后堵在门口,倔犟地不让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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