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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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散端详着树木苍劲的轮廓:“看来你的祖辈很喜欢紫杉。”
  “是的,我的爷爷生前很喜欢这种植物。”檀深的回答依旧简洁,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而不是自家早已易主的故园旧景。
  薛散对檀深这种态度一直感到很有趣,也很好奇。
  他有些不明白檀深为什么能如此平淡地接受这种悲剧般的转变。从云端跌落,却仿佛只是踏下一级台阶。
  但他也没有问出来,这样的问题,即便对他这样的人而言,而太不礼貌了。
  他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那么,你呢?”
  檀深侧过首,像是不明白:“什么?”
  “你呢,你喜欢什么植物?”薛散问他。
  檀深沉吟了一会儿,说:“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哦,这样。”薛散点点头。
  檀深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抬眸看着紫杉的枝叶,他刚刚说谎了。
  他当然有偏爱的植物。
  他喜欢紫鸢尾。
  从前,家里人宠他,特意为他栽种了一大片。
  那时,作为家中的二少爷,他的卧室就在主楼。只需从阳台俯身,便能望见恣意盛放的紫色鸢尾丛。
  现在想来,那鸢尾丛和暮色融为一体时的蓝紫,很像薛散的眼睛。
  他们并肩走到回了庭院外。
  望着闭合的院门,檀深秉持着旧日的待客礼仪,客气道:“伯爵若是不介意,可愿赏光进来喝杯茶?”
  听到这句话,薛散忍俊不禁。
  檀深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薛散敛去几分笑意,解释道:“你这样的贵族少爷或许不太清楚,在我们寻常人的社交习惯里,在约会之后发出‘进门喝杯茶’的邀请……该怎么说呢?”他略作沉吟,才说道,“其含义,大抵就等同于你们贵族在约会时,主动摘下眼镜。”
  听到这句话,檀深的嘴唇仿佛又开始发烫了。
  他耳朵染上红晕,声音却竭力平静:“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薛散答得轻松,语气里没有半分怀疑或戏谑。
  然而,这句过于爽快的谅解,却让檀深蓦地一怔。方才涌上面颊的灼热感迅速消退,紧随而上的是一阵莫名的空茫。
  仿佛某种隐秘的期待才刚刚冒头,就被对方轻飘飘地接住,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来。
  薛散朝他挥挥手,然后利落地转身而去。
  檀深怔在原地半晌,才转身走向院门。
  院门识别到他的存在,自动打开。
  他一踏入院子,就见王小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讪然:“二少爷,您回来了。”
  “怎么了?”檀深停下脚步,看着王小木异样的神色上,心下明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院子里定然发生了些什么。
  王小木低声说:“之前王二被换下,顶替的男仆到了。”
  “嗯,这有什么问题吗?”檀深随口问道,心思仍有一部分停留在方才与薛散分别的院门外。
  王小木面带难色,悠悠一叹:“来的是……是三少爷。”
  檀深蓦地一怔,思绪被彻底拉回:“三少爷?”
  王小木说道:“是公爵府送来的。”
  听到“公爵府”三个字,檀深突然意识到:难道……这就是兄长说的,要我帮忙照管的“麻烦”?
  说着,王小木双手抬起,递来一封信。
  在无纸化已成绝对常态的2477年,别说以纸传书,大多数人甚至已到了提笔忘字的程度。也正因如此,一封手写的信函,是一种高阶的奢侈,专属于某个特定的阶层。
  檀深展开了信纸。
  纸片里说的话非常简短,传递的意思却很简单明白。
  原来,在檀深被卖入伯爵府的同一天,檀渊也被卖入了公爵府。比起檀深,檀渊显然更能适应新的身份,并从中获得便利。
  不过几日,他便成功说服公爵,将三弟檀汶也接了过来。只不过,檀汶并非以“宠物”的身份,而是作为檀渊的贴身男仆。
  至于为什么要把檀汶转让给檀深,檀渊写得比较隐晦:
  “这或许是我的武断评判,但我认为伯爵府的环境更为和睦安定。反观我自身,在公爵府中实无余裕照料我们那位被宠坏的幺弟。
  但你必须谨记:若他当真为你带来巨大困扰,你有权任意处置,无人会因此苛责于你。
  倘若你终究于心不忍,亦可联系我。由我来处理此类情况,再合适不过——我从不缺乏必要的冷酷。”
  檀深看完信,无奈地轻叹一声,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回信封。他转向王小木:“人在哪里?”
  王小木赶忙躬身回答:“三少爷他——”
  “哪里还有什么三少爷?”檀深淡淡打断“他是以男仆的身份被送来的。你既然是这院子的男仆总领,便是他的上司。以后,直呼其名即可。”
  王小木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收敛了所有为难的神色,腰杆挺直了些,以一种清晰了许多的语调应道:“是的,二少爷。”
  听着这句“二少爷”,其实檀深也不太得劲。
  他显然也已经不是这个庄园的二少爷,但要让王小木改口的话,他又不免陷入困扰。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什么称呼适合今日的自己。
  第12章 檀深自荐
  檀深回房,和檀汶见面了。
  这些日子下来,檀汶人看着倒没消瘦,只是那身粗糙的男仆衣服套在他身上,怎么看都显得别扭。他一见檀深,就一脸慌张无奈:“二哥,你在这儿日子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檀深道。
  “但我担心……”檀汶迟疑道,“大哥在公爵府受尽委屈,二哥你在这里是不是也……”
  檀深无由来一阵尴尬,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板着脸说:“你知道大哥为什么把你送过来?”
  檀汶一怔,撇了撇嘴:“是我给他添乱了。”
  “不许撒娇。”檀深心下无奈,但还是板着脸,“这儿可不是家里了,你要是乱来,我也救不了你。”
  檀汶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的……我以后再也不会添乱了。”
  听到素来不知天高地厚的檀汶这么低声下气地保证“再也不添乱”,尤其是那一个“再”字,檀深就眉心一跳:这到底是给大哥添了多大的乱?
  经过冷静的观察,檀深得出了一个确凿的结论:檀汶必定在公爵府闯下了大祸,并且严重地牵连了长兄。
  否则,以檀汶的性子,绝无可能如此顺从。
  他不仅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所有安排,甚至甘愿入住男仆房,与他人共居一室。在承担杂役时,也未曾流露半分不满。
  这一切反常的乖顺,其根源并非认命,而是源于一种试图弥补什么的愧疚。
  可檀汶到底闯了什么祸,他自己不肯细说。
  看檀渊在信里也含糊其辞,檀深就没再追问。毕竟这事涉及公爵家的隐私,他不好打听太多。
  不过,即便事情严重,程度也有限。
  若真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檀汶绝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
  阳光正好。
  因不被允许踏出院门,檀深只能坐在庭院的藤椅上享受这片暖意。他啜了一口冷饮,示意檀汶在身旁坐下。
  檀汶坐下后,望着天色提议:“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林道逛逛吧?”
  檀深淡淡道:“没有宣召,我不得出门。”
  “什么?”檀汶脸上闪过诧异,“大哥还总说伯爵宽厚……我看他比公爵还不近人情。大哥在公爵府时,至少行动自由,莫说是出房门,就是要离开庄园,也不过是知会一声的事情罢了。”
  这回轮到檀深惊讶了,心想兄长还真的有办法。
  但他却没表现出来,只是对弟弟教诲道:“你也是见过养宠物的人家的,能散养的从来都是少数。”
  “那是宠物狗宠物猫,不会说话。人却不一样。”檀汶侃侃而道,“你为什么不跟伯爵协商呢?大哥想要什么,都会跟公爵协商。公爵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同意。”
  檀深沉默半晌,苦笑道:“你难道没察觉我和大哥处境的差异吗?”
  “嗯?”檀汶一怔。
  “他深受宠爱。”檀深顿了顿,“而我,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伯爵一面。”
  檀汶闻言蹙起眉头,半晌才不甘道:“难道你真比不过那个兰生?简直难以置信!他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伯爵的品位居然这么糟糕?要我说,平民出身的人就是……”
  “慎言!”檀深脸色一沉,厉声打断。
  檀汶自知失言,立刻低头猛吸了几口冷饮,不敢再吭声。
  檀深捏捏眉心,心想:怪不得兄长说他是一个需要照管的麻烦……
  就在这时候,院门打开,王小木和两个男仆领取物资回来了。
  原本使用机器狗配送也无不可,但檀深坚持让仆役亲自前往。他深知,在这看似便利的时代,人力往来才能带来机器无法传递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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