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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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一阵凉风乍起,书页乱翻,小公子浑身打个寒颤,似有所感,匆忙起身朝院墙外看去,除了漫天璀璨星斗,四周静谧无声并无异常,抚摸手臂上一层鸡皮疙瘩,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对身后的丫头说:“我要回屋,把汤收了放屋里去。”
  没有回应。
  褚九陵转身又说:“我要回屋。”
  这一回头不要紧,吓得猛退两步。
  两个丫头保持着扇风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眼睁开,空洞无神,像两尊有血有肉的塑像。
  褚九陵这几年也听父亲提起过他不同旁人的命格,闲来无事常会翻翻杂书,学点阴阳术数、占卜算卦,这两丫头应该是被定了魂。
  褚九陵踩上凳子用两指试探她们有无鼻息,确实如死了一般,将要开口叫人,一阵更猛的风从墙外俯冲下来,把身子骨轻巧的褚九陵掀翻落地,当场摔断一条胳膊。
  一团眼力可见的清气凭空而现,从内走出一个人,步伐轻盈翩跹,环佩叮当,玉石琅琅,不见容貌,只能看出他身材修长匀称,其余细节一概模糊不清。
  那人款步走到褚九陵跟前,俯视片刻又蹲了下来,衣裾扫起一阵清香,像刚沐浴过就等不及出现。先是抱臂打量褚九陵一番,又伸出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举止傲慢、指端挑着蔑视,突然冷笑一声:“越来越像了,原来投生转世容貌不改,好玩。”
  “你害了她们?”褚九陵怕的浑身发抖,但这院子好像被罩在水下,闷闷地传不出声音,只得硬着头皮质问。
  怜州渡冷笑道:“如何?想伸张正义?”
  “我,我要——”褚九陵结巴两声,脱口而出:“我要报官。”
  自家爹爹就是太守,还有谁比他更方便报官,软弱无力朝墙外喊了一声:“爹——”
  怜州渡显然被褚九陵报官的方法怔住了,半天没动弹,回过神正要奚落他的无用,又听小公子义正严词道:“即便你是鬼,不受人世的律法条令管制,但我有的是方法寻到鬼差,把你残害人命一事禀报上去,地狱鬼差铁面无私,他们一定能把你绳之以法。”
  褚九陵的脸被怜州渡捏到变形,咬字不够清晰,但眼神正气凛然,口气更激昂慷慨,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犹如钟灵官铿锵凌厉的声音再现:“怜州渡,你自恃一身无穷的法力,四处为非作歹祸害生灵,为何不老老实实修你的道成你的仙?我奉玉旨捉你回雷部审判,老实束手就擒。”
  那是怜州渡第一次仰望周身被祥光笼罩的天界神仙,揉了半天眼才看清金光里的钟灵官,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手扶腰间一柄大刀,刀身射出的威力比他本人还要凌厉三分。
  原来俯视万物生灵的神仙跟凡尘庸官一样,不查明真相就冤枉人,怜州渡瞪了他半天,咬碎后牙槽二话不说就跟他打了起来。
  第一次打架经验不足,怜州渡用一点不够坦荡的手段把钟灵官捅了个窟窿,他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还是给身经百战的钟灵官削的动弹不得,屈辱地踩在脚底。
  但今时不同往日,怜州渡在三指上又加了点狠劲。褚九陵疼到五官变形,立即抬手打开模糊男的手臂,当他的手毫不费劲从对方手臂上穿透过去时,骇然地皱起眉头:“你真的是鬼?”
  “看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真是可惜,也更让人痛快,好好吃饭快点长大,我已等不及要杀了你。”
  “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何杀我?甚至不敢以真面目视人,你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稚嫩的童音为何能问出如此“阴冷歹毒”的话?
  “无冤无仇”“见不得人的秘密”,呵,字字扎在怜州渡的心窝。
  “张嘴。”
  褚九陵在他粗鲁强硬的两指下被迫张开嘴,没等反应,一粒苦涩的药丸顺着咽喉滑下去,迅速反冲回一股怪怪的味道:“给我吃了什么?一股子狗屎味。”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这句话让怜州渡很想笑,过去不会错说一句话不会错走一步路的人,居然说出这种接地气的话,“你是尝过狗屎所以也知其味?”
  松开手,怜州渡指端溢出一道银光直击褚九陵胸口,方才吞下肚的药顺着经脉血液立即传至全身。
  “这狗屎味的药叫‘月月痒’,今日是十九,往后每月十九你浑身都会痒上两个时辰,不能挠,抓破的地方将溃烂不愈,此药效在体内暂寄十年,十年后我帮你解毒。”怜州渡勾起唇角,淡漠地盯着只会瞪眼的小公子:“我倒要看看今世的你克制忍耐力如何?”
  褚九陵想换副表情讨饶,但刚才正义凛然的形象把自己都唬住了,这个连脸都看不清的怪物不配堂堂太守之子给他服软,脖子一梗,把张苍白的脸气出点血色来,“我一定去报官,你等着瞧。”
  “别嘴硬,好好体会月月痒给你的痛楚。”
  怜州度轻蔑地笑着,缓缓起身居高临下把缩成一团的小公子盯了片刻,隐身离开。
  褚九陵紧捂胸口,以为还能把散至周身的毒给揉一揉,拽出来砸到地上,发现药效开始起作用后,他在静谧的小院呜呜咽咽哭起来。
  才哭三声,叮铃当啷的环佩声又起,还是那冷酷无情的声音:“忘了告诉你,如果敢把我给你服药一事告诉旁人,知道的人我都会杀掉。”
  第3章 你来看我惨状
  月月痒是真的痒,它不是羽毛抚过肌肤的轻痒,也非蚊虫叮咬的痛痒,而是深入骨头里探不到摸不着的奇痒,发作时恨不得把肉和骨融在一起架在火上去燎一燎烤一烤。
  褚九陵以道士打坐的姿势盘腿在地,默默忍着周身的奇痒,忍到浑身发抖,汗水淋漓,几次展开握在一起的拳头,恨不能把皮都撕下来跺跺实实挠一遍。一想起模糊男为所欲为的嚣张气焰,褚九陵的倔劲就比体内的毒更胜一筹,那人恶趣满满就偏不让他得逞。
  指骨攥的咔咔作响,身子飘飘忽忽似要腾空,褚九陵不知自己几时晕了过去,醒来时还是昨晚两个丫头在服侍。她们在屋里走来走去,昨夜的一切好像没发生过,他有气无力地问:“你们没事?我以为那妖怪把你们……”
  两丫头慌忙凑到床边急着辩解:“昨夜我们不小心都睡着了,醒来时见小公子也倒在院子里,我们服侍不周,下回一定长记性,小公子千万别把昨日的事告诉大人。”
  “你们没事就好。”
  褚九陵撑坐起来要水洗脸,才发现左臂不但骨折,还被挠的溃烂不堪,看来再强的毅力也扛不住毒药在体内的沸腾,他深深叹口气,安抚两个战战兢兢的丫头:“都是蚊子咬的,父亲问起就这样回他。”
  手臂上被挠烂的伤口果然如那妖怪所言,直到下个月十九第二次痒毒发作时还没愈合。
  褚九陵年纪虽小,做事却果决。到第三个月的十九日痒毒刚发作,他立即闭上门,转身就朝床柱猛的一撞,生生把自己撞晕。
  效果还不错,两个难忍的时辰睡一觉就过去了。
  待第六个月,怜州渡闲的无聊千里迢迢来褚家检收成果,恰好碰见褚小公子以粉身碎骨的勇气往墙上撞。
  鲜血四溅,小小躯体倒在血泊里,晕的舒舒坦坦,万事不知。
  怜州渡被他的行为惊住,凝眸许久,走近前把小公子抱上床,替他止了血并治好身上多处溃烂。
  褚九陵先是闻到熟悉的清香,迅速睁开眼睛坐起来,不等看见令他胆寒的人就拼命往床角缩,离那人越远越好。
  午后的屋里静悄悄的,唯有书案上沙漏发出脆脆的沙沙声,那人在写字,背影板正严肃。
  “你不是鬼?你能照太阳?”
  “鬼?”他还在继续写,头也不转,“拿我跟鬼比?”
  “你来看我的惨状?”
  “说对了。”
  “看见了就赶紧走,我不想你弄脏我的屋子。”
  “还没给你留下宝贝就请我走?”怜州渡终于从书案前转过身,大白天的,依旧是张模糊的脸,倒是能看清他戴在头上的发冠,是个象牙色的柳叶形发冠,他坐在从窗外投进来的一片日光中,发冠照的透彻明亮,一头青丝油光水滑。
  褚九陵看了他半天,小声道:“这妖怪的头发真黑。”
  怜州渡离开书案走进阴影里,房间骤然阴沉,步步逼近床边,褚九陵越发往后缩。
  “为何缠着我不放?”
  “你人虽小,脾性却很硬。张嘴。”怜州渡伸手把他的脸捏在掌中,控制一个人的感觉真好,要不是他太小不值得杀,真的如捏死蚂蚁一样简单,怜州渡解恨地松出一口气。
  “张嘴。”
  小公子的嘴被他捏成圆圈,又丢了一粒药丸进去,如同上次一样,药效在他指端的法术下扩散至全身。
  “这叫月月疼。与月月痒药效差不多,能让你浑身巨疼无比,此种疼可不是你撞墙晕过去能缓解得了的。药效也是十年,十年后我帮你解毒。”
  褚九陵脸色苍白,唇色苍白,灵魂也是苍白的,他不知这人为何要缠上他,所有的问题他一律不答,若世上有比鬼还吓人的东西,那就是这只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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