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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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医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洛檐的手臂,声音极低地喃喃自语,充斥难以置信的惊骇:“原来……京城里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他、他真的有不死之身?是……天道之子?”
  副将眼神复杂地瞥了军医一眼,带着警告意味低声道:“管好你的嘴,今日所见,若泄露半句,军法处置。”
  军医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立在清晨的寒风中。远方硝烟尚未散尽,他心中却无半分救活病患的喜悦,反倒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沉重。
  他低低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世间竟有这等奇事,可这般异于常人的身子……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未必是什么幸事。”
  “注定要被各方势力觊觎争夺,从此承受无尽磨难,再无宁日。”
  他望着远方天际,声音里满是怅然:
  “可他还……只是个还未及冠的孩子啊。”
  帐内,洛檐依旧沉眠着,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眉心拧成深痕,仿佛连睡梦中,都在承受着无尽的苦楚与沉如山岳的压力。
  西漠的战事,在洛檐以身为饵、数次奇袭,并凭借那匪夷所思的愈合力屡次从绝境中生还后,终以叛军首领被阵前斩杀、余部溃散投降而告终。
  消息传回京城,举朝震动。
  大军凯旋,亟待休整。
  洛檐却片刻未停,他站在刚刚收复的城池高处,望着东面的地图。
  昭国与九幽盟,一东一南。
  嗯……
  九幽盟更近一些。
  洛檐沉思了一夜。
  他最不擅长和这种盟主、魁主打交道,何况钟离烬月还这么神秘,世人皆未见过其真容,还不如叫他打仗呢。
  真不想见那个九幽盟盟主啊。
  翌日清晨,将兵权与后续事宜交付副将,洛檐未带一兵一卒,只身一马,悄然离开了军营,向着那传说中的九幽盟方向而去。
  越靠近传闻中神秘莫测的九幽盟,洛檐心中的惊异便越多,这与他想象中魔教巢穴应有的阴森诡谲截然不同——没有幽深雾气,没有不见底的峡谷,更没有终日不散的乌云。
  沿途山明水秀,景致清奇,越往深处,越是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布,飞瀑流泉不绝,远远看去,竟恍如一片遗世独立的仙境。
  途经山外最后一座繁华城镇,名为“花灯城”。
  恰逢节庆,入夜后满城灯火,恍如白昼。
  河畔桥边,尽是放灯祈福的游人。
  一处摊位前,老板见洛檐风姿卓然,一身风尘却难掩贵气,热情地招呼:“公子,放盏河灯许个愿吧?很灵的!或者放盏天灯,写上意中人的名字,祈愿姻缘美满!”
  洛檐脚步微顿。
  看着那星星点点的河灯顺流而下,盏盏天灯升空融入星河,确实极美,也的确……甚是有趣。
  喜欢。
  想玩。
  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玩心悄然冒头。
  但下一刻,洛檐侧过头,便强行将这丝悸动按捺下去。
  他抿紧了唇,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不行。
  纵使他心底喜欢这人间烟火,向往无拘无束,贪恋这片刻安宁,也没有时间分心。
  如今的自己,是戴罪之身,背负着家族的命运与妹妹的性命,他没有时间,更没有资格抛却一切,去满足这些微不足道的“喜欢”。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穿过那片璀璨灯海与欢声笑语,将那份短暂的诱惑抛在身后,径直出了城,踏入通往九幽盟的深山古道。
  终于,他站在了传闻中的九幽盟入口之前。
  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汉白玉石阶,高耸入云,仿佛直通天际。石阶两旁古木参天,云雾在半山腰缭绕,更添几分仙气与肃穆。
  洛檐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抬步,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旁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双髻的小童抱着一捆柴,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何人?”
  “九幽盟未有盟主或长老的书信为凭,是不能进入的。”小童声音清亮。
  洛檐停下脚步,微微一怔,躬身道:“在下曾数次派人送来信函,陈明来意,但皆未得回音。”
  小童眨巴着大眼睛,借着天光看清了洛檐的眉眼,竟是呆了一呆,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几眼,才问道:“你、你到底是谁啊?来找谁的?”
  洛檐直起身,郑重作揖,少年声音在山间回荡:
  “在下洛檐,字千俞。”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下,说出了那个承载着皇帝第三个、或许也是最难完成的任务的名字:
  “我要寻的人,名叫钟离烬月。”
  第140章
  小童歪头, 脆生生问:“你要找盟主大人?”
  洛檐颔首:“烦请小友,能否带我见他一面?”
  小童抱柴在手,闻言轻轻摇头, 道:“任何人不能私自擅闯九幽盟, 便是谁来,也从无例外的。”
  洛檐眸中的光黯淡下去,垂下眼帘, 难掩失望。
  小童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可以破例, 替公子通传一声。”
  洛檐连忙道谢:“多谢小友。”
  他在石阶下静静等候,时间一点点流逝, 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面庞, 半晌, 那小童才哒哒地跑了出来, 朝他鞠躬:“这位公子, 对不住啦。”
  “……盟主说了, 不见。”
  洛檐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怔在原地。
  小童好心劝道:“公子,日头都快落了, 山里晚上冷得紧, 你还是先回吧。”
  洛檐捏紧了手心, 指节泛白。
  他在原地僵立良久,久到将要离去之际, 小童都以为他已然放弃, 却见那少年却忽然转身,大步折返。在白石阶前,毅然单膝跪地。
  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 坚定决绝,回荡在空寂山谷之间:“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声音落下,余音袅袅。
  “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
  小童愣住了,无措道:“公子,您、您这是做什么呀?”
  洛檐却未看他,仅望向那云雾缭绕的居所深处,再次扬声道:
  “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
  小童搁下柴薪,复又出来时,少年还在原地。
  只是过了这许久,少年声音添了几分颤抖嘶哑,分明是久立耗神所致。小童望着洛檐跪在石阶上的身影,于心不忍,劝道:“公子,这般坚持是无用的,钟离大人既已言明不见,便是再等下去,也断无转圜余地……”
  洛檐却侧过头,朝他牵起一抹笑,轻声道:“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小童道:“可钟离大人非寻常人可比!公子便是在此跪上三天三夜,他也未必会动心。”
  洛檐抬眸望向那高耸入云、隐在云雾中的石阶尽头,轻轻眨了下眼:“尽人事,看天命嘛。”
  “榆木脑袋!我、我可不管你了啊!”
  小童气呼呼跑开了。
  …
  …
  三日后,消息不胫而走。
  听闻九幽盟山门外,有一位容颜绝世、风姿不凡的少年郎,为求见盟主,已在石阶前跪了整整三日三夜。
  附近城镇的百姓闻之,纷纷聚在一处议论不休。
  “当真跪了三天三夜?不会死吗?”
  “竟真有人为见钟离大人,执着到这份地步,实在难得!”
  “这般赤诚之心,放眼天下也少见啊!”
  有人却摇头叹气:“赤诚又如何?天下谁人不知,那钟离盟主的心就是铁打的,便是跪到天荒地老,怕也难动那老头半分。”
  “你怎知他是老头?你见过?”
  “没见过,可那般身份地位,很难猜么?”
  “可不是嘛,多少权贵名流求见而不得,一个大熙来的臣子,又能有何不同?”
  ……
  第三日,晨曦微露。
  薄雾尚未散尽。
  洛檐仍跪立阶前,身形虽因疲惫而微微摇晃,脊背却依旧立得笔直。
  他喉间微动,正欲再度开口求见。
  这时,忽有一道男人声音,打破了山间的寂静:“小呆子,他是不会见你的。”
  洛檐身形一顿。
  他下意识侧目望去。
  只见旁边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松之上,不知何时,一袭黑衣的男子,正斜倚在粗壮的枝干上,他一手枕在脑后,山风穿林,衣摆轻拂。
  然而,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人的脸。
  无他……只是有些诧然。
  洛檐短短半生,遍历四方,竟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肤白胜雪,眉眼浅邃,唇薄微噙笑意。
  其容色不清朗如月,反带幽邃神秘,夺人心魄。
  他就那样慵懒躺在古松枝桠间,云雾缭绕,清风穿松,身置其间却仿佛独立红尘之外,只一眼便教人微微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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