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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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受害者都是中年男性,体型相似,职业相近。”
  祝奚清在白板上画出简单的人物关系图,“这不是随机发怒,而是在复仇,但复仇对象不是这些人本身,而是这些人代表的某种象征。”
  他语速开始加快,笔尖也在白板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第四个受害者,指缝里有蓝色油漆……”祝奚清忽然停笔,转头看向警员,“查过没有?前三个现场附近的工厂、修理厂,有没有用蓝色油漆的?”
  他目光锐利,那是刑侦专家进入状态时的专注。
  但下一刻,他原本遍布思索含义的目光忽然一滞,眼神也肉眼可见地变得幽暗。
  笔还握在手中,指尖却开始发白。
  白板上由他画出的关系图,那些线条、箭头和关键词,纷纷在他的眼前开始扭曲,变形……
  “林警官?”有人喊他。
  祝奚清没有回应。
  额角忽然渗出细密的冷汗。
  会议室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白板上的字开始旋转,那些词仪式感,童年,复仇,蓝色……像骤雨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处的……感官。
  好似有孩童的哭声在耳边响起,一双眼睛透过雨幕,正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祝奚清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白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手中的马克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某位隐藏在监控后的导演,明明只是在隔空看着这一切,此刻却仍然不受控地屏住了呼吸。
  祝奚清此刻胸口微微起伏,眼神也从那种看到幻觉的失焦状态缓缓脱离。
  但最终,他的目光并未回归原先的平静,而是流露出了一种接近恐惧的清醒。
  像是直面了某种恐怖场景,但又清楚,那已然过去了。
  他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马克笔,指尖不受控地颤抖着。
  随后,众人只见他猛地抬头
  像是在看导演,又像是没在看任何人。
  稍后也只是动了动嘴唇,用极轻的声音说着:“……他就在我们附近。”
  那双猛然抬起的眼睛,摄住了所有人。
  “他,在看着我们。”
  祝奚清眨了眨眼睛,瞳孔中透露出温和的笑意,瞬间就从表演状态中脱离,“我的表演结束了。”
  奈何直到他的话音落下,试镜室里依然保持着沉默。
  又过了一息,导演才说:“谢谢你的表演,还请回去等通知。”
  祝奚清点头把马克笔放回笔槽,对评审席众人微微躬身,随后转身出了试镜室。
  直到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等待的其他演员好奇地看过来,他才轻吐了一口气。
  而在他的身后,那扇被关了的门的后面,导演和制片人以及编剧正在不断地交换着眼神。
  好似在说“就是他了。”
  门外,宋诺也立刻迎上祝奚清,想问些什么,但看到他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明明是带着笑意的温和眉眼,但她却觉得,其内里冰冷的锐利感,直直地刺了过来。
  就像是《晨昏线》主角林觉
  尽管那是个并不怎么爱笑的角色。
  “走吧。”
  两人走向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祝奚清抬眼,瞥见了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轻轻合上了。
  门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那是导演陈呈。
  他低头,在备忘录里迅速打下一串字。
  进入状态速度a+
  抽离状态速度s+
  幻想与现实的过渡:s
  危险气质:与角色匹配度95%
  当前表演与“少年”角色契合度:0
  小结:这是一个演谁是谁,而非一个演谁像谁的演员。
  陈呈收起手机,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向了楼梯间。
  十分钟后地下停车场,拉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去的祝奚清,忽然被一道声音喊停。
  “祝奚清。”
  一个身影从柱子后走了出来,祝奚清一手拉着车门,一边望了过去。
  陈呈摘下鸭舌帽,露出他那张瘦到颧骨突出的脸,眼睛也很深,像是两口古井。
  他看起来不像个导演,倒像是做重体力活的劳动者。
  “我是陈呈。”
  祝奚清点头致意:“陈导。”
  “幸玉让我来看看你,刚才的表演我也看了,确实不错。”
  “谢谢。”祝奚清正如陈呈说话时的直接表现一样,同样直白地道了谢。
  陈呈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扫透一样。
  半晌后,他开口:“如果‘少年’在死前最后一刻,想的不是女主角,而是家门口那棵还没开花的梨树,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毫无铺垫,显得尤为突兀。
  宋诺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
  祝奚清同样看向陈呈的眼睛,他发觉那眼神里有某种期待,不是等待一个标准答案,是等待一种共鸣的感觉。
  像是艺术工作者特有的偏执。
  几秒后,祝奚清开口:“陈导,您觉得他是想起了树,还是想起了‘等树开花’的那个春天,亦或,那个在树下等他的,还没有被命运磨损的自己?”
  陈呈定在了原地,在祝奚清重新打算坐进车里的时候,陈呈终于提起:“下周来我工作室,带一段等待的表演来。不要台词,我要看到时间在你身上流动的样子。”
  意识流到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无法沟通。
  但祝奚清却点了点头,而陈呈也重新戴上鸭舌帽,转身走向一辆老旧的吉普车。
  宋诺后知后觉回过神来,顿时有些激动地说起:“那是陈呈导演?”
  “他怎么会来《晨昏线》的试镜现场?”
  “不对,应该说他竟然会亲自邀你去工作室试镜?!我的天”
  祝奚清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
  陈呈看的,不是他演的有多好,而是他演戏前后的状态。
  看的是他本人。
  在绝大多数的导演挑选演员时,会奔着形象合适,演技合适,但陈呈奔着的是“少年”。
  他不是要找一个能演“少年”的演员,而是要找到“少年”。
  回程的车上,宋诺还在兴奋地说着,去陈呈工作室的行程。
  那位导演的工作室在首都,去上一趟,总要准备一些衣服和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祝奚清却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宋诺从后视镜中看到这一幕,也安静了下来。
  给祝奚清留足了思考的空间。
  而他的脑海里,两段“等待”也在同时上演。
  一段是《晨昏线》的林觉。
  在警局走廊里,等待化验结果的焦急,手指无意识敲击墙壁,脚尖点地,呼吸急促,眼神死死地盯着实验室的门……
  那是猎人等待猎物落网前的紧绷。
  另一段是《春日沉没》的“少年”在某个不知名的午后,等待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的怅然。他坐在阶梯上,阳光斜照,影子被慢慢拉长,手指轻轻拨弄着地上的小草,眼神空茫地望着路的尽头。
  那是时间本身在流淌。
  两种等待,两个灵魂。
  表演的本质是什么呢?
  模仿,代入,技巧堆叠?
  还是,让另一个灵魂,住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个灵魂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伤痕,自己的渴望。
  他来的时候会带来他的雨夜,他的梨树,他未完成的故事。
  演员要做的不是去演,而是让他存在。
  是清空自己,腾出地方,然后对那个灵魂说:“请进。”
  ……
  车停在公寓楼下。
  祝奚清下车后对宋诺说:“后续帮我联系一个默剧老师,我准备再学点东西。”
  “默剧?”宋诺面露疑惑。
  “是。陈导要的无台词等待,不是不说话这么简单。”
  “而电影需要的无台词等待,也是见微知著的必须。”
  上楼,开门。
  公寓里很安静,祝奚清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客厅中央。
  他闭上眼睛,先想林觉。
  警局的荧光灯,消毒水的气味,指尖的尼古丁痕迹,等待化验时胃部的抽搐……
  他让自己的肩膀紧绷,让呼吸变浅变急,让脚尖开始不自觉地轻轻点地。
  睁开眼睛时,面前好似出现了一面镜子,一个倒影出焦虑的刑侦专家的镜子。
  随后,清空。
  一个深呼吸过后,他重新想到了“少年”。
  午后的阳光,梨树的影子,青草的气味……
  以及,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约定的那种,温柔的绝望。
  他让自己的肩膀放松下来,脊背微微弓起,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呼吸变深变缓,眼神放空,焦点落在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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