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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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菱捂着脑门,“哦……”
  李霁附耳和浮菱说了一句话,挥手示意他下去办,扭头去浴房的时候瞧见梅易站在主屋门前仰头往上看,他也跟着往上看,猫和蛇各自盘踞一条暗纹柱,龇牙的龇牙,嘶声的嘶声,颇有种要大战的架势。
  家有二子,难免争锋,梅易这个爹显然是支持猫蛇自由搏击的,李霁失笑,转身去了浴房。
  *
  天蒙蒙亮,昌安帝醒来,抬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
  外头的福喜听见帐子里的动静,立刻轻步上前询问:“陛下?”
  昌安帝要起,福喜吩咐御前长随入内侍奉。圣躬违和,早膳都用得清淡,昌安帝在榻上吃一碗梅花面饼,期间外面有人通传,说苗安求见。
  元三九现下在文书房主持小朝,苗安亲自前来,说明事情不小。
  王福喜看了昌安帝一眼,转身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出了寝殿。
  苗安在殿外等候,见到人便上去捧手,轻声说:“前大理寺卿姚远葬身火海的姚家别庄昨夜闹鬼,周遭居所的人都听见了,十六年户部贪污案的主谋——前内阁学士、户部侍郎严泉被抄的府邸里有一棵古槐树,昨夜突然轰然倒塌——两件事,天没亮就闹得沸沸扬扬,如今的说法是姚寺卿冤魂不散,是要叫屈呐!”
  王福喜一听就后背发凉,这是有人搞事啊!他抬手示意苗安稍等,转身回去通传禀报,很快,苗安被唤了进去。
  “有句俗话叫什么来着,人穷不砍三种树,这其中一种便是槐树。”昌安帝说,“官家都喜欢在庭院中栽植槐树,因为意头好啊,代表着达官显贵,迎来福祉。”
  姚家闹鬼了,严家就倒槐了,意思实在忒明显了。
  昌安帝吃完面饼,剩了小半碗汤,搁下筷子,他说:“有人先要闹翻天,有人后要搅浑水。”
  这计策十分简单,十分明显,但却十分有效,很多事情怕的就是闹大,尤其姚远遇害和严泉贪污都是两桩震惊朝野的大案。如今外头都在说,都在传,都在猜,朝廷今日装聋作哑,明日外面就会说得更起劲,传得更广,猜得更精彩。
  这是逼着朝廷去查。
  “好大的胆子。”昌安帝搁下漱口的茶杯,拿巾帕擦嘴,“你们说,谁干的?”
  寝殿安静,无人回话。
  “怎么,”昌安帝撑着炕桌起身,看向两人,“怕得罪人?”
  王福喜弓腰,说:“此事太大了,没有证据,奴婢不敢说任何人的名字。”
  “是啊,没有证据。”昌安帝笑着说,“谁知道这事儿是谁一手演的,谁都可以是,谁都不确定是,哪怕朝廷要追责,又该追谁?”
  *
  “——这是阳谋啊,”元三九笑盈盈地扫视臣工,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各有所思。他便看向唐一,“陛下有何旨意?”
  唐一竖起一根手指,说:“查。”
  他走到元三九身旁,看向众人,“刚好内阁和咱们都在这儿,一块儿商议个章程出来,看让什么人来查。”
  皇帝下旨查,那就是钦案,内阁次辅常玉说:“自然首选大理寺。”
  今年开春,李衫因“病”辞官,上月下旬,昌安帝下令调原礼部堂官齐筠、工部堂官宁渃、江南孔肃入阁补缺。江南路远,孔肃还未赴任,此时只有齐、宁两人在堂上。
  齐筠说:“此事和大理寺有关,如今大理寺少卿又重伤在家养病,是否需要再斟酌?”
  宁渃说:“大理寺少卿不在,大理寺卿还在,论办差查案,廖寺卿才是老手。”
  “这件事大理寺是必须要参与的,此外,锦衣卫也免不了劳苦一阵,都察院、刑部自行职权,期间若有需要,京府和别的衙门也得配合。”常玉说完看向元三九。
  废话,元三九面上不显,说:“这是应该的,主要是谁来主持?”
  几个衙门联合办案,谁来主持,谁就握着最大的权力,同样也担着最大的责任,是福是祸都在一夕之间,况且此事水深,要蹚一脚,就得先做好拿出全身身家性命的准备。
  元三九侧身端起茶碗,拨了拨盖,常玉盯着脚前的织毯不语,文书房安静了几息,齐筠说:“十六年,廖寺卿不在雍京,对案情不甚明了,我觉得还是先让锦衣卫来主持。”
  “锦衣卫办事是稳准狠,但有一点不好,”宁渃说,“江因、仇酽年纪相仿,都太年轻了,这么大的事情让他们来主持,恐怕不好吧。”
  “他们都只是佥事,锦衣卫主事的是承恩伯,他从前在刑部任职,熟悉章程的。”齐筠说。
  可谁不知道承恩伯背后是李霁,这件事若是锦衣卫主持,以李霁的脾性,谁说话都不好使。
  宁渃正要说话,却听齐筠话锋一转,说:“但宁大学士的考量也不是没有道理,两座衙门都有利弊所在,不如请常阁老指教指教。”
  他和二皇子这位贵婿性子相似,都是平和的,不太喜欢与人争锋的,此事不论由大理寺或锦衣卫主持都和他无关,他也没必要强求,因此众人闻言也没觉得多奇怪。
  一时众人都看向常玉,元三九的目光笑盈盈的,却如鹰隼般锐利。
  常玉知道五皇子和九皇子之间的交易,当时来看这是步好棋,但下棋的人谁都没料到李霁扮猪吃虎,也是个下棋的人。这么大的案子不能再交给李霁,他斟酌着说:“依我所见,大理寺吧。”
  元三九说:“那就这么办。”
  旨意很快传下去,李霁站在窗外浇花,听罢微微侧目,“齐筠先主张锦衣卫主持,很快又改口?”
  姚竹影说:“不错,是怕和宁大学士争锋吧,毕竟他们都是新入内阁,不好太出头。”
  “若真是这样,何必率先出口表意,直接附和不就是了?”李霁似笑非笑,“齐筠不想让锦衣卫来主持,到底是忌惮我,还是帮我呢?”
  “今早事出突然,齐大学士没机会和二皇子通口风,所以不管他什么心思,都不是二皇子指使。”姚竹影说,“但他们翁婿同一立场,又自来相处融洽,齐大学士说话做事前都是想着二皇子的,因此二皇子的态度可见一斑。”
  李霁不语,扭头瞧见窗台上的小篮子,里面装的是芍药花种,皇长孙今早到别庄学雕刻、撸猫时顺道带来的,说是二皇子妃亲自带他去挑选的。
  李霁笑了笑,说:“二哥娶得贤妻,真是好命。”
  闻言,坐在榻上的梅易几不可见地偏了偏脸,停下撸猫的动作。
  李霁纳入眼底,笑着说:“但论这一块,我的命也不输半分。”
  梅易继续撸猫。
  姚竹影瞥见李霁在偷笑,心中感慨,从前他觉得殿下被梅相管得死死的,如今来看,梅相何尝不是被殿下手拿把攥?
  “得了,浮菱。”李霁唤人。
  浮菱说:“在。”
  “去锦衣卫传个话,遵宫中的旨意,只当副手,对廖寺卿可得尊敬些。”李霁抚摸花瓣,“廖寺卿从前的本事,我在纸面上见识过了,现下我就要见识见识,他如今的本事。”
  浮菱应声退下。
  “对了,算算路程,孔伯父过几日便该到了,锦池,你去安排一下,提前去迎一迎。”李霁吩咐。
  锦池说:“会不会引来非议?”
  “非议?”李霁笑了笑,没有半分温度。
  昌安帝升五皇子舅舅常玉为次辅,调二皇子岳丈齐筠、六皇子舅舅宁渃、与九皇子有十几年私交的孔肃入内阁,这就是个光明正大的讯号。
  “我没有显赫的舅家,温家也比不上常家和宁家,但我在江南有个私交甚笃的孔家啊。”李霁说,“不论我和孔家是什么交情,从父皇下这道旨意开始,我和孔家就是一派了。”
  锦池惊疑,“陛下是在为殿下拉拢孔家、寻找助力?”
  “也是在拿捏殿下。”姚竹影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端看殿下是否在意孔家。”
  “是我连累了孔家。”李霁垂眸。
  “这不是你的过错,也并非你的本意。”梅易没有回头,温声说,“权力斗争便是如此,不是一人的生死荣辱,甚至不是一家的生死荣辱。”
  从昌安帝召李霁回京的那一刻开始,李霁就只有一条路。
  “我这老子怪会折腾我的,所以啊,”李霁皱了皱鼻尖,趴在窗台托腮对梅易笑,“我也不叫他安生。”
  *
  “你猜,此事是谁挑起的?”
  四下无人,王福喜这次说了答案,“九殿下?”
  这么豁得出去、没有分寸、胆大包天的人,还能有谁?
  “小兔崽子。”昌安帝淡淡地笑了笑,“他这是记恨朕调孔肃入内阁呢。”
  王福喜忙说:“您是九殿下的君父,他哪敢啊!”
  昌安帝说:“朕是他的君父,可李霁此人,无君无父。”
  王福喜吓得跪下了,这评价实在太重了!
  若换成个熟读经书的,得了帝王这番评价,回家就得三尺白绫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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