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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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草笑呵呵的,没说话。
  梅易不想用饭,下人哪敢去催?又哪里催得动?谷草大雨天的主动折腾着给梅易做饭,绝对不单是下人对主子的孝敬忠诚,仗的也绝对不是一把老骨头,李霁猜测他在梅易面前有情面,现下被拆穿也不尴尬,理直气壮地说:“套近乎咋了?我又不干坏事。”
  梅易不搭理他。
  李霁哼哼,埋头风卷残云,谷草觉得这位小殿下喜庆,又很纳闷,这么能吃,怎么这么瘦呢?难不成是在山上清修时不能吃饱?
  梅易不怎么动荤,只吃了几筷子素菜,但把粥喝完了,谷草很是高兴。
  “好饱好饱……”李霁摸着肚皮,对谷草笑得甜甜的,“太好吃了,比外头大食楼的还合我的胃口,要是辣锅再配一壶淡酒就更好啦。”
  九殿下贼心不死,还惦记着酒呢,谷草笑呵呵地说:“下次有机会,小人做辣锅给您吃!”
  “机会肯定有。”李霁笑着说,“就看老师肯不肯成全了。”
  梅易问:“吃好了?”
  “嗯哼。”
  “来我书房。”梅易起身。
  李霁预感不妙。
  “吃饱喝足,该做正事了。”梅易淡声说,“殿下今早的答卷,我批完了,写得一塌糊涂。”
  昨晚看话本到半夜,今早去笼鹤馆上“早八”的时候,李霁的脑子还放在肚子里呢,能写完就不错了,哪顾得上质量?
  闻言,他心虚地站起来,没吱声。
  “殿下的奇思妙想、惊世之论,我等凡俗不能理解,还请到我书房来,亲口为我解惑。”梅易已经出了门槛,侧头见李霁杵那儿埋着头偷偷打饱嗝,“撑?”
  李霁试探性地说:“撑……”
  “写篇策论消化——”
  “就怪了!”李霁亮声打断,叉腰大步走到梅易身后,正气凌然地说,“走吧老师,学生恭聆垂训。”
  梅易转身走了,李霁肩膀一塌,游魂似的跟在后头飘。
  谷草站在门槛旁瞧着,心说:怪道是师生呢,果然亲热!
  两人到了书房,梅易落座,看了眼自己搬着椅子在对面坐下的李霁,没说什么。他将答卷放到李霁面前,一摊开,红红的一片。
  他是敷衍写的,梅易却仍是认真改的,李霁突然有点心虚,那种心虚不是犯错后怕被梅易责问的心虚,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它让李霁有点抬不起头。
  “夜里还睡不好?”梅易冷不丁地问,“听说你寝殿的夜灯燃到半夜。”
  李霁没撒谎,像破罐子破摔,“在看话本。”
  “是看了才不想睡,还是睡不着才看?”
  李霁捏着纸角,故意顶嘴,“看了才不想睡,太好看了。”
  “我叫人配了方安神香,你明日离开时一道带走,先用一个月,下个月换别的方子。”梅易看着始终垂着颗圆脑袋、偷偷在书桌底下晃腿的李霁,淡声说,“你还年轻,不要糟践身子,也不要妄想我会许你日上三竿才来笼鹤馆。”
  不等李霁回答,他翻开文书,“不必重写,认真把我改的看完,就回去歇着,明早和春来一道入宫。”
  “……嗯。”
  这夜,李霁早早就睡下了,屋里不知燃的什么,有股凉凉的草药香,闻得他打瞌睡,竟连床都没精神认了。
  醒来的时候,李霁脑袋发沉,感觉有点喘不上气,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扯床头的铃铛,没找到,不由拧眉,“菱……”
  一张口,嗓子好哑。
  守夜的浮菱快步进来,把床帐一掀,登时惊呼,“殿下!”
  李霁的脸发白,浮菱伸手一摸,立马就跑出去找守夜的,“我们殿下发热了!”
  “我马上去唤大夫。”
  “多谢多谢!”浮菱转身回去照顾李霁。
  梅易循声披着外衫出门,吩咐金错,“把我屋里的炉子提来。”
  金错应声,梅易独自去了李霁房中,浮菱坐在床沿,抬眼瞧见他,立马起来行礼。
  梅易“嗯”了一声,走到床边一瞧,李霁裹着被子,就剩下半张脸露在外面,小小的,白白的,像颗即将下锅的糯米元子。
  梅易俯身,伸手摸了摸李霁的额头和脸,李霁下意识地抬脸蹭他的手,微白的嘴唇动了动。
  “老师……”
  梅易收回手,说:“嗯。”
  金错提着炉子放到窗前的长几上,倒了杯水端到床边,梅易看向杵在一旁的浮菱,说:“喂殿下喝两口。”
  “哦……是!”浮菱连忙伸手接水,被金错躲开,“先扶殿下起来。”
  浮菱慌忙照做。
  李霁从前很少生病,他被太后精心养着,又自小习武,身子骨很好,莫说是淋雨,哪怕从前大冬天去刨雪,都没有发热的。他少病,浮菱也是只皮猴子,自然不太会照顾病人。
  一来到京城,觉也睡不好,身子也差了,京城真不是个好地方!
  浮菱满心怨念地把李霁扶起来,看着他蹙紧的眉心,眼睛一眨,泪珠子就落了下来。
  金错就当没看见,将茶杯递到浮菱手里,等他喂李霁喝了一杯,又拿出一方干净丝帕递过去。
  大夫很快便来了,见梅易也在,立刻诚惶诚恐地上前。他要见礼,梅易免了,说:“替殿下诊脉。”
  大夫走到床旁,探了李霁的颈部和脉象,是寒邪侵袭,风寒入体。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贴着“驱寒丹”的小药瓶,示意浮菱给李霁喂一颗,转身对梅易说:“小人再去熬一剂药。”
  梅易颔首,俯身摸了下李霁盖的被子,不薄,但李霁今夜可能会畏寒。两床被子压着哪里舒服,他吩咐金错,“把我屋里的狐裘毯拿来。”
  “诶——”
  浮菱惊呼,原是李霁吐泡泡似的把药丸吐出来了。
  梅易看着滚落到脚边的小药丸,示意欲哭无泪的浮菱起来,自己在床畔落座,一手环着李霁发软的身子,一手接过浮菱递来的药,对趁机把脸埋在自己颈窝的人说:“把药吃了。”
  李霁嗅着梅易身上的香,脑子更晕了,轻飘飘的,哑声说:“不要,苦。”
  原来殿下你没晕啊,浮菱惊讶。
  他见李霁恨不得坐到梅易的怀里去,恍然大悟,为自家殿下找到机会就出手的果断和勇气佩服得五体投地!
  “待会儿还有更苦的,先开开胃。”梅易安慰。
  李霁整个人往下一缩,想要躲到被子里去。
  “别乱拱,现下不能再受凉。”梅易胳膊用力,一把把李霁提回来,示意浮菱过来把李霁身上的被子盖好。
  浮菱立刻上前把李霁裹成粽子。
  李霁嘟嘟囔囔地不知在骂什么,梅易看着他皱巴巴的脸,说:“今夜好好用药,三日内,我不给你布置课业。”
  思索了整整三息,李霁不甘不愿地点头,和水吞服下去,整张脸更皱了,口齿不清地说:“卜给窝糖……”
  他缓了缓,不悦地说:“下次记得备糖!”
  梅易说:“还想有下次?”
  “人哪有不生病的呢。”李霁抬起闷痛的脑袋,看了梅易几息,察觉对方今夜脾气忒好。他小声说,“我困。”
  “喝了药再睡。”梅易说。
  “可以给我讲故事吗?”李霁拿出自己的委屈之处,趁机敲诈,“喝了驱寒药还是遭了,那我不白苦了一回啊?”
  “可以读书。”
  李霁眼睛一亮,“读话本呢!”
  “可以。”
  “啊!”李霁在被子底下拍腿,亏大了,“我没带!”
  梅易说:“不怪我。”
  “机会果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李霁喃喃,悔恨不已。
  梅易让金错拿了本《策论摘集》过来,读了大半篇,发现李霁都困得翻白眼了,便不再读了。好在大夫此时端着药进来,那味儿浓的,李霁不仅清醒了,还想要翻床逃跑。
  梅易把“粽子”摁住,捏着脸灌了一小碗,那动静和过年杀猪也没两样。
  一碗药见底,李霁躺在床上,脑袋炸毛,双眼失神。
  梅易垂眼看了看被蹭得皱巴巴的外衫,没说什么,把药碗递给大夫,说:“劳你在偏院住一夜。”
  大夫应声,背着药箱出去了。
  梅易也要走,李霁立刻魂魄归位,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像个趁病向大人索取好处的稚子,“等我睡着再走。”
  他已然摸清了梅易的某一面脾性,这个人情绪稳定,大多时候都很好说话。今夜尤其,仿佛不会与他计较任何事。
  果然,梅易说:“好。”
  李霁心满意足,却没松手,直到梅易如他所愿重新在床沿落座,也没松手。
  “除了夜灯,其他都灭掉,先出去吧。”梅易吩咐。
  浮菱见李霁眼巴巴地看着梅易,暗自叹气,捧手应声。
  屋子里的灯一盏盏地灭了,只剩下里间一盏夜灯昏黄地罩着屏风里的一片地,和坐在床沿闭眼休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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