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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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盛景冷飕飕的目光直直扫来,逼近顾篆道:“谁胆敢阻拦丞相之事,就是和本将军为敌!”
  顾篆微挑眉锋,和薛盛景四目相对,薛盛景浓眉黑眸,骨相优越,和萧睿的沉冷威严不同,微卷的发梢有几分野性的桀骜。
  只是……三年不见,薛盛景眉眼似乎也有说不出的憔悴疲倦,发尾隐隐有银丝露出。
  顾篆淡淡一笑:“并非我要和将军为敌,是将军执意要和丞相为敌。”
  话未说完,下颌骤然一凉,薛盛景冷冷拔出佩刀,贴住了顾篆白皙修长的脖颈,他一字一句道:“你这等卑贱之人,也配说丞相和本将军?”
  “将军息怒。”邓明彦忙上前道:“这可是大殿之上,按律不能佩剑……”
  “哼!别以为有陛下撑腰你就有恃无恐!”薛盛景冷冷盯着顾篆,剑尖往里进了一寸:“再多言一句,本将军就让你血洒此地!”
  面前人卓然而立,并不惊惧,只是淡淡道:“将军如此,是陷丞相于不义。”
  薛盛景看他如此淡然,倒有几分意外:“哦?”
  “丞相早已故去,当年通辽之事众说纷纭,但朝廷从未出面定下丞相罪名,你们如今喧喧嚷嚷,此事反而人尽皆知……”顾篆顿了顿:“再说,你们以丞相之名觐见,但要求的都是自己的私利,若你们得逞,岂不是以后谁都能拿丞相之名随意进谏?!”
  薛盛景剑顿了顿,收刀入鞘。
  他此举是为了平复顾篆声名,但若是萧睿执意不听,他至少也能让世人知晓,萧睿是个不听谏言,一意孤行的暴君。
  而上奏的谏言,除了薛盛景重新申案,放粮于军,还有不少顾家的意愿。
  这都是早和顾荣商量好的,也正因为此,顾家的门生才会出现在此处,以壮声势,但此刻薛盛景却觉得,此事若顶着顾篆的名义,倒是有些不太妥当。
  顾荣站在人群之外,眉心渐渐蹙起,薛盛景身侧的亲卫廖贤低声道:“将军您莫要听他乱说,他刚刚入朝不久,就已经常住宫中,这种人,惯会蛊惑人心。”
  顾篆看了一眼周遭议论纷纷的大臣,这些臣子中有些人的确受了他的恩惠,但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想来都是借着丞相的名义,达成自己目的,顾篆淡淡道:“各位若真心想报国,法子多的是,若是被旁人利用,如此挑衅激怒陛下,对自身又能有何益处?”
  薛盛景眸光却重新冷彻,一摆手道:“来人,此人妖言惑众,蛊惑官员进谏,把他拖下去!”
  薛盛景的亲卫对视一眼,作势上来拖拽。
  他们刚上前一步,身后便响起一道沉沉的声线:“朕的大殿之上,就算要惩治谁,也轮不到将军。”
  众人回头,只见祭祀太庙归来的萧睿一身玄色天子服饰,朱红袍角,白玉腰带,让人不敢直视。
  方才喧哗的众臣跪下,薛盛景冷冷道:“陛下,丞相已故三年,请给心系丞相的众臣一个说法。”
  “朕说了让你安心在宫中静养,”萧睿看也不看薛盛景,只对顾篆轻声道:“不必管外朝的事儿,怎的又跑出来……”
  众臣一阵窒息,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视他们于无物,这等态度自然是对他们的羞辱和敲打,薛盛景扬声道:“陛下!”
  萧睿冷冷扫视众臣,最后凝眸于薛盛景:“朕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愿再添杀戮,你若是执意如此,休怪朕不念旧情。”
  众臣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睿和顾雪辰并肩离去。
  忽然有人低声道:“陛下迟迟不愿立后,难道也是因为……此人吗”
  周锐忽然叹气道:“若是让丞相知晓,还不知他会如何寒心……”
  “陛下丝毫不遮掩,和一个男人成双入对出入宫廷,成何体统……”
  邓明彦和顾荣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皆沉默许久。
  *
  顾篆回到宫中,表面上若无其事,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想起方才的画面。
  那些不相干的人都看不得他无祭无祀,名声有瑕,那萧睿……为何三年来都无动于衷?
  他刻意让自己不去想这些陈年旧事,但仍然控制不住的浮现出很多猜想。
  “你是不是也好奇,朕为何从来不祭他。且一直未曾完全澄清通辽一事?”
  顾篆思索道:“陛下自有决断。”
  “因为,老师还会回来啊……”萧睿轻轻道:“注定回来的人,不需要香火,只需要执念。”
  唯有执念才能让老师的魂魄牢牢留在京城,萦绕难去。
  而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老师的执念找到依托之所,重新归来。
  顾篆轻声道:“陛下为何要把此事告诉臣呢……”
  “顾雪辰……”萧睿看向他,突然:“朕身边缺个得力之人,虽说邓明彦精明能干,但毕竟不能进宫闱之中,和朕同进退……”
  萧睿压低声音:“而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你可知,金陵毁堤,是来自京城的命令。”
  顾篆眉心紧锁,此事他并不奇怪,毕竟毁堤事大,张王二人远远背不了这等风险。
  “他们毁堤,不止是贪图土地……”萧睿眼中露出几分杀机:“堤坝是丞相和朕新政时一同所建的国之重器,他们毁堤,是想借此事,攻击朕的新政!”
  “所以……朕想你养好病之后,也可常住宫中。”萧睿轻声道:“正如朕和你在金陵,外头的传言,反而是你我君臣行事的遮掩。”
  “以后,你就是朕枕边宠臣。”萧睿轻抚顾篆的下巴:“你只要和朕同心办差,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可好?”
  顾篆一怔,怪不得萧睿这几日对他甚是和善,原来……是早有此等打算。
  “陛下是因为这个,才让臣住在宫中的吗?”
  “你住在宫中,宫内宫外,都方便行事。”萧睿思索道:“听说你把弟弟也带入京城了,你若是放心不下,就把他们也都带来吧。”
  “太医自然会为他们诊治,他们还小,若是能康复,对他们也大有益处……”
  顾篆心思飞转,他并不愿在京城越卷越深,但张端一事既然有顾家家徽,也定然和京城脱不开关系,也许……战俘一事和堤坝一事,都是同一人所为……
  至于和萧睿,逢场作戏而已,在金陵两人能做戏,在京城自然也能。
  顾篆思索道:“陛下为何会选臣?”
  “毕竟你在金陵有经验,也是老戏子了。”萧睿轻轻摩挲顾篆下巴,浅笑道:“再说,谁让顾大人是美人?”
  美人……
  顾篆怔了怔,同样的话,萧睿上一世也曾说过的。
  那时萧睿刚登基,二人从未有过隔阂,有一日谈着国事,一抬头,天色已昏暗,顾篆忙要告辞道:“陛下见谅,臣要回府了,宫门都下钥了。”
  萧睿道:“冬夜雪滑,老师你就住在宫中吧,对了王公公,宫中哪一处地龙最暖啊?”
  王公公笑着道:“当然是椒房宫中地龙最暖,眼下就是热的。”
  萧睿并未娶妻,但按照规矩,宫人冬日要为后宫正殿通火暖榻。
  椒房殿的大床暖意融融,却从未等到主人。
  萧睿状若无意:“那老师就暂且去将就一晚吧……”
  顾篆大惊:“陛下切莫戏言,那历来是皇后居所,臣那怎么能入椒房殿……”
  萧睿唇角噙着笑:“老师过于端肃了,椒房殿无人,闲着也是闲着……”
  顾篆坚决道:“那是陛下的后宫,只有皇后能享用……陛下如今虽并无皇后,但以后不仅有皇后,还会有贵妃,贵人昭仪等,臣自然多有不便。”
  一番话说完,萧睿登时阴沉了脸色。
  “老师想得倒远。”萧睿的笑容一僵,有了凛冽的寒意:“从皇后到贵人到昭仪……你怎么知晓朕会如此?难道朕的后宫如何,也是老师说了算吗?”
  这句话传入顾篆耳中,约等于朕把前朝交给你还不够,你还要谋划后宫吗?!
  顾篆心里一紧,沉默。
  说这番话,他倒未曾多想,只是历代皇帝都如此,他想……萧睿总有一日,也会如此……
  萧睿看他沉默,又轻声道:“朕也是体念老师为国操劳,如今正是深冬,既然有宫殿闲着,后宫又无女子,为何不能让老师暂住一冬,也免了往返之苦。”
  王公公适时补充道:“是啊顾大人,这在前朝也是有先例的,只是陛下对臣子的关照,顾大人不必不安。”
  顾篆怔了怔。
  既然是陛下对臣子的关照,那……其中恐怕并无不妥。
  顾篆应了,但只同意这一冬暂住在离萧睿批阅奏折很近的偏殿,以便沟通政务。
  顾篆先天本就虚弱,冬日晨起匆匆上朝,晚间又要处理政务,住在宫中,也不是……说不过去。
  呵气成冰的冬日,萧睿推门而入,屋内的暖意瞬间把他包裹,桌案上插着犹带露水的梅花,顾篆埋头写字,偶尔端起桌案上的青瓷杯喝茶,甚是沉静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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