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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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月禾迎上她的目光,坚定道:
  “旧具虽可用,却事倍功半。
  若能借此提升耕作效率,长远来看,其利远大于投入。
  且并非要求立时全部更换,正如我所言,可先小范围试制试用,以观后效。”
  她说着,下意识伸手去端那杯水,指尖刚触到微温的杯壁,小草已极自然地拿起一旁的热水壶,向杯中续入些许热水,确保水温恰到好处。
  宋清霜看着那氤氲而起的热气,眸光微动。
  她放下图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宋知远见状,适时插言:
  “大姐,月禾说的在理,总要试试才知道好坏。
  我看就先依她所言,打几具试试,若真好用,再逐步推广不迟。
  这笔试制的费用,从我那份利钱里出便是,如何。”
  宋清霜抬眸,淡淡扫了宋知远一眼,又看向神色坦然的林月禾,以及将一切细节打理得妥帖周到的身影。
  她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便依此议。先试制五具,交由老张头那个庄子试用。一应花费,仍从公中支出。”
  “好。”林月禾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得色,仿佛这本是应有之义。
  她低头将图纸仔细卷起,小草已默契地递过系图的丝绳。
  宋清霜不再多看,执笔在册子上记下这一项决议,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紧接着,议事进行到种子筛选与储备一项。
  林月禾将一小布袋饱满谷粒倾在铺着白绢的托盘里,颗粒金黄均匀。
  “春播在即,选种需格外仔细。”林月禾指尖拨弄着谷粒,“须得粒粒饱满,无蛀无霉,如此出苗齐整,根基才稳。”
  宋清霜目光落在托盘上,只微微颔首:“库中存粮皆有定规,选种向来依循旧例。”
  “旧例自是稳妥。”林月禾语气平和,却坚持道,“然若能再精进一步,优中选优,收成或可再增一分。我意此番示范田所用种粮,需得经过三轮筛选,粒选、风选、水选,剔除所有秕谷杂稗。”
  侍立一旁的小草闻言,默默将另一本册子翻开至某一页,轻轻推到林月禾手边,上面绘着几种筛选工具的图样。
  宋知远探身看了看那托盘,又抓了几粒在手中掂量,笑道:
  “这般挑选下来,耗费人工怕是不小。月禾,你这标准是否过于严苛。”
  “既是示范,便当立其标杆。”林月禾转向宋知远,眼神清亮。
  “若示范田自身都做不到精益求精,又如何让人信服效仿。
  初时虽多费些功夫,然苗壮基实,后续田间管理反而省力。”
  宋清霜端起茶盏,盏沿贴近唇边却未饮,她的视线掠过林月禾认真的侧脸,又扫过那托盘里金灿灿的谷粒,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图册上。
  她缓缓放下茶盏。
  “三轮筛选,人工几何,耗时几日,损耗几成,皆需明确核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因此延误农时,或得不偿失。”
  林月禾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应道:
  “我已估算过,增派五名人手,三日便可完成示范田所需种粮筛选。
  至于损耗,择优而去劣,并非浪费,其所增之产,远胜所耗之数。”
  她说话时,小草已执起墨块,在砚台中徐徐研磨起来,以备记录决议。
  宋清霜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账册边缘摩挲。
  窗外暮色渐浓,映得她眉眼间清辉更盛,却也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便依你所言。”她终是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增派人工,细致筛选。然需立下规程,记录在案,以观后效。”
  “这是自然。”林月禾点头。
  宋知远看着两人一来一往,虽无激烈言辞,其间分寸拿捏却暗含机锋。
  他懒懒向后靠入椅背,目光在神色平静的林月禾与面容清冷的宋清霜之间转了转,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第66章 图纸……不能湿
  方案既定,诸事便如车轮般转动起来。
  选种、制犁、平整土地,一应事务按部就班。
  只是,宋清霜并未如往常般只在高阁运筹,反而频频现身于各处,倒与她一贯的作风略有不同。
  选种那几日,库房外的廊下总能见到她驻足的身影。
  她并不踏入尘土飞扬的库房内部,只静静立在廊柱旁,看着仆妇们依照林月禾定下的规程,将金黄的谷粒在竹筛中哗啦啦地翻滚,扬起的轻尘在光束中浮动。
  “这簸箕倾斜的角度需再低些。”林月禾的声音从库房内传来,“力道要匀,方能将秕谷尽数扬出。”
  她边说边示范,手指灵巧地调整着一位仆妇的手势,裙裾拂过地面,沾染了薄灰也浑然不觉。
  宋清霜的目光掠过林月禾沾了尘土的月白裙摆,那点灰渍在她素净的衣料上格外显眼。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紧了袖口,随即又缓缓松开,视线转向别处,好似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待到铁匠铺将新制的第一具曲辕犁送来,宋清霜更是亲至府中校场。
  春寒料峭,她裹着素锦斗篷,立于场边老槐树的阴影下,并未靠近那群围拢着新犁的人。
  场中,林月禾正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却有力的手腕,与宋知远请来的老把式一同蹲在犁旁。
  她的手指抚过光滑的辕木,点在犁铧与辕木的连接处。
  “老伯,您看此处弧度。”林月禾指着曲辕犁,侧头对老农说道,“若能再缓上两分,牛力牵引时是否更为顺遂,不易卡顿?”
  老农眯着眼,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弯曲的辕木,沉吟道:
  “小姐心细,小老儿也觉得这直改曲是好事,只是这弯度拿捏……待俺试试便知。”
  宋清霜离得虽不远不近,却恰好能听见林月禾温煦耐心的解说,以及那老农带着乡音的回应。
  她看着林月禾因专注而微蹙的眉心,和那被春风拂动的几缕碎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知远搓着手凑到槐树下,呵出一口白气:
  “大姐,你也来瞧这新鲜物事?月禾这脑子就是活络,这弯弯绕绕的犁辕,瞧着是比那直来直去的省劲。”
  宋清霜眸光未转,依旧望着场中,语气平淡无波:
  “农事关乎收成,新器是否得用,自然要亲眼看过方能作数。”
  这时,老农吆喝着耕牛,扶着新犁在校场空地上缓缓前行。
  犁铧破开湿润的泥土,翻卷出深褐色的浪痕。
  林月禾紧跟在后,仔细观察着犁头入土的深浅与翻土的均匀程度,不时微微颔首。
  试犁结束,林月禾直起身,轻吁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一直安静候在场边的小草,立刻捧着柔软的布巾和温热的茶水快步上前。
  “月禾姐,快擦擦汗。”小草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将布巾递上,又举起茶杯,“茶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林月禾接过布巾随意擦了擦额角,又就着小草的手饮了半杯水,动作自然亲昵。
  她抬眼间,目光恰好与槐树下宋清霜投来的视线相遇。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清寒。
  林月禾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隔着距离,对着宋清霜的方向略一颔首,算是见礼,神色疏淡。
  宋清霜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她没有任何回应,漠然移开目光,转身,由丫鬟簇拥着悄然离去。
  此后,无论是查看堆肥坑的挖掘进度,还是巡视初步平整过的示范田垄,宋清霜的身影总会如期而至。
  她依旧言语不多,问询也仅限关键,多数时候只是静默地看,看翻新的泥土,看陌生的农具,也看那个在田间地头愈发显得从容于此的身影。
  此后,但凡林月禾出现之处,大小姐宋清霜多半也在左近。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无多余交谈,一者躬身于泥土实务,一者凝立于田埂旁观。
  连日晴好,春耕事宜推进顺利。
  这日午后,林月禾独自在示范田边查看新引水渠的走向。
  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乌云低压,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
  她正凝神比对着手中的草图与实地情况,未及察觉天气骤变。
  直到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顷刻间便成了滂沱之势。
  春寒料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
  林月禾低呼一声,慌忙将图纸护在怀里,四下张望寻找避雨之处。
  最近的是一座堆放农具的简陋草棚,她不及多想,快步向那边跑去。
  雨幕密集,视线模糊。
  她只顾低头疾走,未留意脚下被雨水冲刷得松软的田埂,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泥泞之中。
  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怀中的图纸也散落开来,沾上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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