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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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具触碰瓷盘,发出清脆而孤立的声响,切割着餐厅里凝固的空气。这栋别墅配备了一个大面积的餐厅,餐厅靠外边的一面墙同主卧一样也是落地窗,也许别墅的原主人非常享受这些户外光景吧。
  落地窗外是积了一层小雪的花园,你想难怪那些富豪都会配备很多佣人在屋子里。如果只是自己住的话未免也太过孤寂。外面还在慢悠悠飘着小雪花,不知道瑞士什么时候才能停雪。
  konig帮你解开了链条,但是项圈还在。提醒着你现在的定位。
  Ghost切割牛排和土豆。肉块被分离,送入口中,咀嚼,吞咽,那张骷髅面具搁在一旁,他面容冷峻阴郁,专注于盘中餐。
  你缩在长桌末端,离所有人都很远。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长长地遮住了手背,只露出一截莹白指尖。面前盘子中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肉酱意面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唯有边缘沾染了点酱汁的红印。你低垂着头,凌乱发丝遮蔽侧脸,只余红肿眼角与呆滞目光暴露在灯光下。那双曾盛满恐惧或讨好的琥珀色瞳孔,此刻涣散得映不出任何倒影。
  Krueger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久久凝望你。
  She's not eating.(她没吃。)
  他率先打破僵局,视线越过长桌,望向你苍白的面容。
  Maybe she's full? Filled up with protein.(也许她饱了?被蛋白质填满了。)
  他开了个玩笑,这句意有所指的调侃让K?nig一个激灵,抬头瞪了他一眼。krueger懒洋洋地睨回去。
  Keegan的餐刀刺耳刮过瓷盘。他咀嚼着食物,侧脸线条紧绷。
  Finish your food.(吃完你的食物。)
  Ghost看过来。
  你无声地抗拒,维持抱膝缩成一团的姿势,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些话穿过你的身体,落进了身后的黑暗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Ghost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拭嘴角。
  Keegan. Check pliance.(Keegan。检查依从性。)
  他站起身。
  Everyone else, briefing area. Five minutes.(其他人,简报区。五分钟。)
  Ghost抓起面具大步走出餐厅。Krueger耸耸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临走前路过你身边时点了下你的脑袋:
  Don't keep daddy waiting, Liebling.(别让爸爸久等,亲爱的。)
  K?nig磨蹭到最后。他在经过你时停下脚步,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颗皱巴巴的费列罗,悄悄放在你手边,然后做贼一样逃离现场。
  餐厅里只剩下你和Keegan。
  头顶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Keegan摩挲着玻璃杯边缘,在位置上坐了许久。
  余光中他站起身。
  阴影笼罩下来,带来一股熟悉的雪松与硝烟混合的气息——这味道刚才在床上让你短暂地沉沦过,在那些你分不清是索取还是给予的瞬间里,它曾包裹着你,让你错觉自己是被需要的。你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椅背深处躲去。
  Keegan的手悬在半空。
  Did you take the pill?(吃药了吗?)
  他问,声音沙哑低沉。
  你没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桌面那颗费列罗。
  Keegan叹了口气,伸手捏住你的下巴,迫使你抬头,动作强硬,力道却极轻。他在你毫无生气的眼睛里搜索着哪怕一丝情绪的波动,最终只看到一片荒芜。
  Open.(张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倒出一粒药片。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他捏着你下巴的手背上。
  “……”
  Don't make me force you. You know I will.(别逼我强迫你。你知道我会的。)
  Keegan拇指按压你的嘴角,趁你被迫张口的瞬间将药片塞了进去,紧接着端起水杯凑到你唇边。冰凉液体灌入喉咙,带着药味一同滑进胃袋。
  Good girl.(乖女孩。)
  他低声呢喃,用指腹擦去你唇边的水渍。这个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它提醒着你,刚才那个在床上对你极尽掠夺的人,和眼前这个给你喂药的人,是同一个。
  Come on. Ghost is waiting.(来吧。Ghost在等。)
  他把你从椅子上拉起来,没给你拒绝的机会。当你踉跄着站不稳时,他极其自然地揽住你的腰,半拖半抱地带着你走向客厅。你像一只被浪潮推着走的贝壳。
  客厅的灯光比餐厅昏暗些。全息投影台已经启动,幽蓝色的光线在空气中勾勒出复杂的建筑结构图和地形等高线。
  Krueger瘫在沙发的一角,两腿大张。K?nig坐在另一侧,一只手随意地靠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腿侧,指节微微收紧。他们看见你进来,目光从你脸上扫过又移开。
  Asset present.(资产到位。)
  Keegan汇报了一句,把你按在单人沙发上,这里离投影台最近了。他抓过一条羊毛毯裹得你只露出一颗脑袋,双手在你肩上按了按,掖好边角。
  Ghost点了点头,激光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红圈,圈内是一片被等高线环绕的区域。
  Target location:Bernese Oberland. A private research facility masquerading as a ski resort.(目标地点:伯尔尼高地。一个伪装成滑雪胜地的私人研究设施。)
  Intel suggests they're developing a biological agent similar to the one found in Al Mazrah. Our job is to secure the data and destroy the samples.(情报显示他们在开发一种类似阿尔马兹拉发现的生物制剂。我们的任务是获取数据并销毁样本。)
  光线变幻,一张照片被投射出来。照片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穿梭在充满科技感的实验室。
  And this…is where the asset es in.(而这里……就是资产进场的地方。)
  Ghost转过身,激光笔的红点极其突兀地移到了你的眉心。一点红光在你苍白的皮肤上跳动,无声的瞄准。
  We need a distraction. A high-value bait to draw security away from the server room.(我们需要一个诱饵。一个高价值诱饵,把安保力量从服务器机房引开。)
  你呆滞的眼神随着那个红点晃动了一下。诱饵。这个词穿透了麻木的大脑皮层,让你沉寂的心脏猛地一缩。
  沙发上的K?nig忍不住坐直身子。
  Bait? She is untrained.(诱饵?她没受过训练。)
  他提出异议,怀疑地看向缩在毯子里的你,语气里有些担忧和不赞成。
  She regenerates, K?nig. That makes her the most durable bait we have.(她能再生,K?nig。这让她成为我们手上最耐用的诱饵。)
  Ghost敲敲额头。
  Besides, she likes being the center of attention. Don't you, Lynn?(而且,她喜欢成为关注的焦点。不是吗,Lynn?)
  他走到你面前,那个红点随着他的靠近而消失,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惨白的骷髅面具凑近你面前。你仰头凝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You wanted to be useful. Now's your chance.(你想有用。现在机会来了。)
  你的视线随着Ghost下蹲的动作一并下移,直至平视他深棕色的眼眸。这双眼此刻被客厅昏暗的灯光染成近乎黑色。
  Seven days. We train you. We prepare you. And then…we use you.(七天。我们训练你。我们准备你。然后……我们使用你。)
  这不是征求意见,这是征用通知。
  Keegan站在一旁,靠着墙壁。他看着Ghost对你施压,眼底一片深沉,始终没有开口。在这个房间里,任务高于一切。而在任务的天平上,你那点可怜的尊严和意愿,轻得连灰尘都不如。
  你坐在那里,裹着毯子,听着他们像讨论一件武器一样讨论你的未来。
  原来你也有成为武器的能力了吗?
  他们不害怕武器弑主吗?
  ——哦,他们不害怕。
  因为你弱得可怜……你悲凉地想。
  Dismissed.(解散。)
  Ghost起身,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宣判。
  Keegan, take the first watch.(Keegan,第一班岗。)
  你不会认输的。
  你在晚上努力调整好了状态。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不过是把那层薄薄的壳重新拼凑起来,把裂痕转向内侧,把完整的那一面朝外。你洗过澡,换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毛衣,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练习那个叫做“正常”的表情。
  然后你走进卧室,邀请Keegan一起上床和你排排坐。
  他坐在床边,脊背挺直得像一杆枪,灰蓝色的眼眸盯着对面墙纸的某处花纹。你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抱膝,歪了歪身子,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很生气吗今天下午?”
  你在说你试图‘逃跑’的那件事。
  Keegan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你。房间里只剩中央暖气运作的低频嗡嗡声,像是一只困倦的巨兽在呼吸。
  你扭头低下去看他的表情,从下方探过去,捕捉那张侧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纹路。
  “还在生气?”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艰难地上下滚动。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涣散而深沉,全然没有焦距,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直到你的目光从下方投射过来,他才狼狈地偏开头,避开那份过于干净的注视。
  angry?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触及你颈间那圈冰冷的黑色皮革时,瞳孔骤然收缩。
  You think I'm angry?(你觉得我在生气?)
  他反问。
  眼神哀伤极了。
  就是哀伤,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哀伤。你看得一愣。
  他抬手,向你的脸颊探去,你这次没有躲闪,他在距离皮肤几厘米处戛然而止。
  Keegan盯着自己的手掌,手指一点点蜷缩握紧,最终颓然坠落。
  I'm not angry, kid. I'm…disgusted.(我不生气,孩子。我是……恶心。)
  他并未指明恶心的对象,但那股针对自身的厌弃感浓烈得几乎实体化。
  Keegan后仰,后脑勺抵上坚硬的木质床头板,双眼紧闭,试图切断与外界的视觉联系。但那张脸——你的脸——已经印在了他眼皮内侧,怎么闭眼都挥之不去。
  We hurt you. I hurt you.(我们伤害了你。我伤害了你。)
  每一个单词被嚼碎了吐出来,不带任何辩解的余地。
  And now you're sitting here, asking if I'm angry.(而现在你坐在这儿,问我是不是生气。)
  这种颠倒的逻辑冲击着他固化的认知体系。在那些硝烟弥漫的岁月里,恨意是生存的燃料,杀戮是唯一的交流方式。而他认识的所有人——敌人、队友、目标、自己——都在遵循这套法则。没有人教过他,当猎物在遭受撕咬后依然递出柔软的触角时,捕食者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野兽。每动一下都在制造破坏,每呼吸一口都在震碎什么脆弱的、无辜的东西。
  Keegan好笑地想——也许你真是一名合格的斯德哥尔摩患者也说不定。毒贩最喜欢的那种小丫头。给一口饭吃就摇尾巴,挨了打还凑上来问手疼不疼。
  他偏头看向你。
  然后他直白地剖开自己,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愧疚。
  You should be screaming. Or trying to stab me with that pen on the table.(你应该尖叫。或者试着用桌上那支笔捅我。)
  他用下巴点点床头柜上端放的那支尖锐的金属笔。
  “我不敢。”
  你抱膝看他,静默如同一尊受难的神像。这种无声的包容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控更让他窒息。他宁愿你尖叫,宁愿你挣扎,宁愿你真的抓起那支笔捅向他——至少那些反应在他的理解范围内,至少那些情绪他能用枪口回应。
  可你只是坐在那里,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毛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Keegan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吸入一大口冷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那只手再次探出。
  他勾住你左肩那宽大的毛衣领口向下拉扯,动作迅疾却克制,指尖甚至避开了与皮肤的直接接触。他只用指节勾着布料,把它拉到该拉的位置。
  It doesn't hurt anymore?(不疼了吗?)
  视线死死锁住你的左肩,嗓音轻得几不可闻。食指指腹沿着光滑的肌肤极慢地描摹,感受底下平稳流动的血液与温热的体温——确认这具躯体依然完整,确认那个在瞄准镜视野里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只是过去式。他的手有些凉。触感很轻,轻得像是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来不及感知温度就已经融化。
  ——你不疼了。
  你忽然意识到,他问的也许不只是肩膀。
  Seven days.(七天。)
  他突兀地吐出这个时间节点,收回手,替你将领口拉回原位,细致地抚平每一道褶皱,直到那块伤疤再次被遮蔽在柔软的织物之下。
  Keegan抬眸,视线与你在空中交汇。灰蓝色瞳孔深处,刚才的涣散与自我厌恶已然沉淀,凝结成某种坚硬且锋利的东西。
  I won't let you be bait. Not like that.(我不会让你当诱饵。至少不会是那样。)
  他没有解释“那样”的具体含义,也不想给出关于绝对安全的空洞许诺。谎言会比子弹更伤人。
  他只是张开双臂,将你揽入怀中。
  动作笨拙而沉重,下颚抵住你的发旋,双臂交迭在你单薄的背脊上,收紧,直到两人的胸腔紧贴,心跳频率逐渐趋同。
  Sleep, kid.(睡吧,孩子。)
  Tomorrow…training starts. And I'm going to be a nightmare.(明天……训练开始。我会成为你的噩梦。)
  这不是恐吓。当你成为猎物已成定局,教你如何露出獠牙,是他目前唯一能给出的仁慈。
  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衣物渗透进你的皮肤,驱逐了骨缝里的最后一点寒意。
  你依偎在他怀里,垂眸。耳膜鼓动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颈后的金属项圈依旧冰冷硌人,但起码这一刻令人窒息的束缚感被温热的拥抱冲淡了些。
  你从鼻子里小小喷出一个气音,将脸贴在他的胸膛,安静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在寂静的瑞士夜晚,你像个孤独的旅人与他搭话。
  “Keegan,你是哪里人呀?”
  声音轻轻哑哑的,像是一个在闲适的夜晚与爱人在说悄悄话的小女孩儿。
  “做了很久的狙击手吗?”
  你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洒进的银白月色。
  “你的心跳好像有些慢。”
  脖子上的项圈有些勒,你伸手松了一下,并不在意。
  keegan的目光落在你的脖颈上,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你俩。
  黑暗随着被角的拉升而降临,厚重织物隔绝了外界微光,构建出一方仅容两人的私密空域。Keegan手臂发力,将你箍得更紧。脖子上的金属扣环在两人体温烘烤下逐渐染上暖意。
  Alabama.(阿拉巴马。)
  那个地名从他喉间滚落,带着南方特有的、被硝烟熏哑的粘连尾音。胸腔震动顺着紧贴的肌肤传导至你的耳膜,低频共鸣令人眩晕。
  Dirt roads, humidity, and nothing to do but shoot cans off fence posts.(泥土路,潮湿,除了把栅栏柱上的罐子打下来没事可做。)
  他简短概括了那个遥远起点的全部要素。没有怀念,唯有陈述。对于一个早已将灵魂抵押给战争的人而言,故乡不过是地图上一个回不去的坐标,一段被档案袋封存的褪色胶片。
  你试着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南方少年,在潮湿的泥土路上,端着枪瞄准栅栏柱上的罐头。那是他第一次扣动扳机吗?那时候他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指腹沿着你脊椎骨节逐一向下按压,确认着这具躯体的完整性。
  Fifteen years behind the scope. Give or take.(在瞄准镜后十五年。差不多。)
  那只抚摸你背脊的手停顿了一瞬,似乎在丈量这段漫长岁月的重量。
  Long enough to forget what I looked like before. Long enough to know that the only thing that changes is the weather. The targets…they always look surprised.(久到忘了我以前长什么样。久到知道唯一会变的是天气。目标……他们看起来总是很惊讶。)
  你把脸贴得更紧了些,蹭了蹭他的胸口。
  狙击手的生命是由等待与瞬间构成的。漫长的蛰伏,为了那一秒的决断。他在那些静止的时间里老去,灵魂被磨成了瞄准镜上的刻度,冷静,精准,且孤独。
  至于心跳。
  Keegan抓过你不安分的手,掌心相贴,强行按在他左胸口。
  咚。咚。咚。
  那里的搏动确实极其缓慢,每一下都势大力沉,间隔久得让人怀疑是否会骤停。
  黑暗中,他的呼吸喷洒在你的发顶,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Between heartbeats…that's where the world stops. That's where you take the shot. I learned to stretch that silence. To live in the gaps.(在心跳之间……那是世界停止的地方。那是你开枪的时候。我学会了拉长那段寂静。活在那些缝隙里。)
  为了捕捉死神的一瞬,他必须把自己变成半具尸体。在那些漫长的、连血液流速都被意志力遏制的时刻,他早已不仅是人类,不过是架更精密的狙击仪器。
  So yeah…it's slow. Because I need it to be.(所以是的……它很慢。因为我需要它慢。)
  Keegan的手掌盖在你的手背上,带着你的手掌一同感受那缓慢而坚定的律动。
  But right now…it's beating for a different reason. To keep you warm.(但现在……它为了不同的原因跳动。为了让你暖和。)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直白得像是子弹穿透防弹衣后的钝击。在这个除了暴风雪一无所有的夜晚,他不仅贡献了体温,更剖开了自己坚硬的外壳,允许你触碰那个为了杀戮而特化的器官,感受它此刻为了守护而存在的证明。
  Sleep now. You'll need the energy.(现在睡吧。你需要精力。)
  他将被子掖好。
  “可是我还想和你说说话,我睡不着。”
  你从他胸口处窸窸窣窣抬起头:“你告诉我的这些算不算秘密?我喜欢听你的秘密。”
  你牵住他掖被角的手塞进被窝捂暖。keegan穿的是一件棉质T恤,质感很好,上面是淡淡的他的味道,你眷恋地蹭了蹭,带着困意小声道:“我来自中国……不是这里的中国。是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中国……远到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在那里,它和你的国家针锋相对。”
  纤细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与他相扣。
  “真不敢想象,现在我和你躺在一张床上说着悄悄话……”你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轻得像是雪落在窗玻璃上,转瞬即逝。你傻兮兮地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像一只钻进洞里的小动物终于探出头来发表对世界的看法:
  “你很帅。”
  你顿了一下,组织语言。
  “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猜你是个温柔的人……温柔的人,和一个疲惫的灵魂。”
  你叹息着,看着眼前的黑暗自言自语。
  “你会一直在战场上吗?你什么时候退休啊?”
  被窝里的温度随着你擅自入侵的小动作开始攀升。Keegan在你挤入指缝的瞬间,短暂地僵硬了片刻。然后他放松下来,在黑暗中任由你将十指一点点嵌入他的指缝,直至掌心严丝合缝地相贴。粗糙的指节被你柔软的手指缠绕,他觉得像握住了一团随时会融化的雪。
  Gentle?(温柔?)
  词汇在他舌尖滚过,带着明显的滞涩感。Keegan侧过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呼出的热气比刚才更重了些,喷洒在你的额头上。
  他忽然想起遇见你的第一个晚上,你也用这个词来形容过他。
  That's a dangerous misdiagnosis, kid. Ask the men I've buried if I was gentle. They might have a different opinion.(那是很危险的误诊,孩子。去问问那些被我埋葬的人我温不温柔。他们可能有不同意见。)
  他并未否认你的夸奖,只是在此之后陈述了一个更为血淋淋的事实。对于你关于“另一个中国”的胡话,他也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探究。
  And retirement…(至于退休……)
  Keegan的拇指在你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刮擦过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那个词对他而言,比“回家”还要陌生。
  In my line of work, we don't retire. We expire. Usually in a ditch, or if we're lucky, in a box draped with a flag.(在我这行里,我们不退休。我们过期。通常是在阴沟里,或者运气好的话,在盖着国旗的盒子里。)
  “……”
  But you're looking for a road back.(但你在找回去的路。)
  他突然把话题拉回了你那个关于“遥远中国”的疯话上,扣着你的手微微收紧,力道大得让你指骨有些发痛。仿佛生怕一松手你就会真的消失在那个他无法理解的时空缝隙里。
  Good luck with that. The only roads I know are laid with IEDs and ambushes.(祝你好运。我认识的路只有简易爆炸装置和伏击。)
  Keegan停顿了片刻。
  However…until you find that road…you stay on mine. It's bumpy, it's dirty, and it smells like gunpowder. But it's protected.(不过……在你找到那条路之前……你待在我的路上。它颠簸,脏,闻起来像火药。但是受保护的。)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永远”的承诺。不是关于未来——他给不起那种东西。也不是关于归宿——他自己都没有。只是关于当下的每一秒生存权,关于你站在他的路上时,他会确保这条路上没有IED,没有伏击,没有那些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
  Now, eyes closed. Mouth shut.(现在,闭眼。闭嘴。)
  他抽出那只被你捂热的手,并不留恋那份温暖,转而覆盖在你的眼睛上,热乎乎的,掌心遮蔽了所有视觉。
  Your gentle soul needs rest. My tired one needs silence.(你温柔的灵魂需要休息。我疲惫的灵魂需要安静。)
  你任由他遮着,眼睫毛忽闪忽闪地剐蹭在他的掌心。你抱住他,手臂从他身侧穿过去,指尖勉强够到他的背脊:“想要我睡觉?那给我讲讲有关你的故事。”
  你蛄蛹着上去,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啾。”
  温热柔软的触感印上来,湿润气息瞬间渗透进粗糙皮肤的纹理。Keegan覆盖在你眼上的手掌内细密的痒意顺着掌纹神经直窜脊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Stories…(故事……)
  他叹息,声线里冷硬的金属质感被这一记直球彻底熔断。像是被火燎过的冰,边缘开始融化,开始溃不成军。
  手掌从你眼前滑落,改为捏住你乱动的后颈。拇指指腹在发际线处安抚性地摩挲,指腹上的枪茧刮过你耳后的皮肤,粗糙温热。
  You realize I'm not reading you Cinderella, right? My stories don't have pumpkin carriages. They have humvees and IEDs.(你知道我不会给你读灰姑娘的,对吧?我的故事里没有南瓜马车。只有悍马和简易爆炸装置。)
  Keegan垂眸,借着微弱的地灯光线,看清你眼睛里的执拗。不加掩饰的依赖和求知欲,这比任何审讯手段都更让他无法招架。他揽着你向后靠去,调整了一个能让你更舒服地趴在他胸口的姿势,被子拉高,把你严严实实地裹进这方寸暖域。
  你又能趴在他胸口听心跳声了。
  他捉住你那只在他背阔肌上游走的手,牵引着来到自己右侧肋下。指尖触及一道蜿蜒凸起的硬块,那里的皮肤因多次缝合而变得紧绷且缺乏弹性,无论是纹理还是温度,都与周围截然不同。
  Feel this?(感觉到了吗?)
  Keegan按着你的手指,带着你顺着那道疤痕的走向缓缓滑动。
  Caracas. heavy rain. We were waiting for a target that never showed. Three days in the mud.(加拉加斯。暴雨。我们在等一个从未出现的目标。在泥里趴了叁天。)
  他讲述得极慢,省略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枪火交锋,只剩下感官的碎片。你舔舔唇,寻思他怎么不像krueger一样让你帮他把这片疤痕舔平呢?
  A leech. Size of your thumb. Got under my gear and had a feast. By the time I found it, the infection had set in. The medic had to cut it out…and a chunk of me with it.(一条水蛭。有你拇指那么大。钻进我的装备里饱餐了一顿。等我发现的时候,感染已经开始了。医疗兵不得不把它切出来……连带着我的一块肉。)
  Keegan低笑一声,胸腔震动传导至你的指尖,带着一种幸存者特有的、对荒谬命运的调侃。
  Sometimes the enemy isn't the guy with the gun. It's the jungle itself trying to eat you alive.(有时候敌人不是那个拿枪的家伙。是丛林本身想活吞了你。)
  他包裹住你的手,一路牵引着向上,越过胸肌,停在锁骨窝那处浅浅的凹陷里。
  And this one.(还有这个。)
  那里有一块圆形的、颜色稍浅的斑痕,如果不仔细触摸几乎无法察觉。
  My first op. I was green. Thought I was invisible. A piece of shrapnel taught me otherwise.(我的第一次行动。我是个菜鸟。以为自己是隐形的。一块弹片教我做人。)
  Keegan的喉结在你手边滑动。
  It missed the artery by two millimeters. Two millimeters between a story and a body bag.(离动脉两毫米。故事和尸袋之间就差两毫米。)
  他在黑暗中注视着你,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你安静聆听的模样。这些原本只属于他个人的、血淋淋的历史,此刻摊开在你面前,竟奇异地褪去了戾气。
  Every scar is a lesson, kid. A reminder that you messed up, but you survived.(每一道疤都是一课,孩子。提醒你搞砸了,但你活下来了。)
  他凑近,用鼻尖蹭过你的发鬓。
  你心跳加速,也仰起头。于是你们鼻尖相蹭,像两头依偎着亲昵的兽。
  I'm going to cover you in armor so thick you'll never have to learn these lessons the hard way. But if you do…(我会给你穿上厚厚的盔甲,让你永远不用通过这种惨痛的方式来吸取教训。但如果你真的受了伤……)
  Keegan的手臂收紧,将你整个人嵌进怀里,下巴死死抵住你的头顶。你能感觉到他还在用力。
  I'll be the one stitching you up. Not Ghost. Not some random medic. Me.(我会是那个给你缝合的人。不是Ghost。不是哪个随便的医疗兵。是我。)
  风声渐歇,瑞士的冬夜终于收起它的獠牙,换成了一场温柔的、无休无止的降落。
  怀中身躯不再拱动,呼吸频率拉长,逐渐与他那缓慢的心跳趋同。Keegan垂首,借着微光审视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眼角红红的。
  就是个小姑娘啊。
  他微不可察地挪动身体,让你的头枕得更舒服些,随后低下头,嘴唇贴上你的额角。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梦境开始生长的痕迹……
  End of story. Goodnight, Alice.(故事结束。晚安,爱丽丝。)
  那一吻停留了许久,干燥温暖,直到确认你彻底坠入梦乡,才缓缓撤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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