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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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致廉不习惯住在连家,回老宅,向来是自己开车,今天也不例外。想到自己住处与连家别墅之间不短的车程,加上晚些时候还需绕道去趟政府大楼,同海关的几位负责人碰个面,他便又与母亲和荣芬语客套了几句,随即起身告辞。
  “妈,荣阿姨,你们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晚上还约了海关那边的人,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一步。”
  “哎,好,你去忙你的,小荷。” 简舒凝连忙应声,又朝一旁的佣人使了个眼色。佣人会意,立刻将一个包装素雅考究的纸盒捧了过来。简舒凝接过,亲手递向已经站定的儿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期待:
  “我……最近无聊,就学着做了些点心。上次给你弟弟拿了些,他怕发胖,碰都没碰。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吃点甜的,这回就特地按你以前的口味,多放了点黄油和糖,烤了些曲奇。你带回去,工作忙的时候垫一垫也好。”
  隋致廉伸手接过。纸盒入手,颇有分量,隔着精致的包装似乎都能闻到一丝隐约的甜香。他捧着盒子,除了熟悉的局促,心底更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温热热的酸软。他素来不擅言辞,尤其在面对母亲时,那些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的话术仿佛都失了效。此刻,千头万绪涌到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了略显干涩的一句:
  “谢谢妈妈。”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简舒凝摆摆手,笑容有些不太自然。她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同这个大儿子相处,今日虽看似“破冰”,可想到自己多少存了“利用”他达成自己和闺蜜所托的心思,她便有些不敢直视儿子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原本想拍拍儿子手臂的手,在半途转了个弯,只在那饼干盒上轻轻拍了两下,囫囵道:
  “你喜欢就常回来,妈妈再给你做别的。你荣阿姨那个提议……你有空的时候,稍微看看就行。路上开车慢点,别耽误正事。”
  “好,妈。” 隋致廉点了点头,又朝荣芬语微微颔首示意,这才转身离开。
  坐进驾驶座,将那盒饼干稳妥地放在副驾座位上,隋致廉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头看着那个系着丝带的盒子,安静地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傻气”的弧度。胸腔里,那股暖融融的感觉还未散尽。只是这份纯粹的、因母亲一点关怀而生的愉悦,并未持续太久。
  堪称“混世魔王”的连嘉煜的夺命连环call,几乎掐着点追了过来。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瞬间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哥!哥!我要的东西呢!五点啦!快快快,发我发我!”
  电话一接通,连嘉煜活力过剩又带着明显催促的声音就噼里啪啦砸了过来,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嘈杂,像是在什么车间。
  隋致廉向来对连嘉煜有求必应,几乎成了习惯。更何况此刻他心情颇佳,本应更爽快才是。可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中控屏上那份早已接收完毕的报告文件时,白天匆匆浏览过的那些片段,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那份冗长文件里,一个名为“蒋明筝”的女孩,二十七年的人生轨迹,被冰冷而详尽地剖开,陈列眼前:数不清的廉价兼职,深夜图书馆里就着冷水啃下的干粮,为了微薄薪资而强撑的笑脸……那不是一个“身世凄苦”的简单标签可以概括的,那是具体到每一天、每一份工作、甚至每一分钱里的、带着粗粝质感的拼命活着。
  一个想法蓦地攥住了他:这位素未谋面的蒋女士,恐怕不会乐意自己如此“透明”地、被一个陌生人以“调查”的名义,审视她全部的努力与挣扎。即便是为了满足连嘉煜那点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所图的好奇心,这种方式,也欠缺基本的尊重。对一个普通但竭尽全力生活的人,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冒犯。
  一丝罕见的、因窥探他人隐私而生的羞愧感,悄然掠过心头。
  于是,在电话那头连嘉煜的催促声中,隋致廉罕见地迟疑了两叁秒。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以一种平稳到听不出任何破绽的语调,说了谎:
  “昨天时间太仓促,你要得又急,那边的人手还没完全捋清楚。报告……还没最终整理好。明天,明天下午两点前,我发你。”
  “啊——?!”
  电话那头,刚跑完一天行程、正赖在车行里看人洗车的连嘉煜,期待了一整天的结果落了空,当场就对着话筒哀嚎起来,拖长的尾音里满是失望和不甘。但他这个大哥,从小到大,似乎就没怎么骗过他,尤其在这种“正事”上。连嘉煜再不满,也只好蔫了下去,不情不愿地妥协:
  “好吧好吧……那你可一定啊,明天下午两点,我等着看!不准再拖了!”
  “好,明天一定给你。”隋致廉承诺道,语气是惯常的可靠。
  “成吧,那我挂了。”连嘉煜嘟囔着挂了电话。
  “嗯。”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隋致廉缓缓将手机放下,搁在扶手箱上。车内恢复了安静,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
  第一次,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他对从小宠到大的弟弟撒了谎。这感觉有些陌生,甚至让他对自己产生了一丝轻微的困惑。是为了那点莫名的、对他人隐私的尊重?还是因为那份报告里呈现出的、过于强烈的生存韧性,让他潜意识里不愿将其作为一件可以随意转交的“物品”?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滑动,再次点开了那份加了密的文件。他没有从头翻阅,屏幕却仿佛有记忆般,直接停留在他上次退出的位置。
  文件的最后一页。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黑白文字或模糊的生活照,而是一张清晰度极高的彩色照片。看角度和质感,像是官方活动拍摄的成片。背景是途征公司年会的舞台,灯光璀璨。照片中央的女孩,正是蒋明筝。
  “途、征。” 隋致廉几乎是本能地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相关信息,“哦,俞家旗下的,俞棐。”
  与之前那些记录着艰辛瞬间的照片截然不同,此时的她,穿着合体的晚礼服,妆容精致,站在立式麦克风前,望向台下,展露笑容的定格。那笑容明亮,标准,无可挑剔,是经过社交场合千锤百炼后的弧度,透着恰到好处的亲和与职业化。
  学生时代的稚气与生活磨砺留下的粗糙痕迹,在这张照片里被精心地遮掩、淡化,只余下光鲜亮丽的外表。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张与前面所有记录形成巨大反差的、堪称“成功”或至少是“体面”的影像,隋致廉心里那丝异样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复杂地缠绕上来。
  舞台上的蒋明筝,和那个在图书馆啃冷馒头、在咖啡馆疲惫微笑的蒋明筝,究竟哪一个更真实?抑或,两者都是她人生不同切面的真实?
  “和我有什么关系。” 隋致廉收回落在手机屏幕上的视线,指尖在熄屏键上轻轻一按,那明亮的笑颜瞬间被黑暗吞没。他摇了摇头,似乎想将这不合时宜的思忖甩出脑海。“知道不是危险人物就够了。”
  引擎低鸣,车身平稳滑出连家别墅前寂静的车道。轮胎轻碾落叶,细微声响过后,流线型的车影无声汇入远处主干道。
  虽然得了隋致廉“明天下午两点”的保证,但连嘉煜胸口那股堵了一天一夜的闷气,显然没这么容易顺下去。他带着这股子无处发泄的烦躁,耐着性子跑完了今天一整天的通告,结果心心念念的报告还得等!
  他连二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越想越觉得火大,连嘉煜干脆“砰”地一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
  傍晚的凉风一吹,稍微醒了醒神,但他心情依旧恶劣。反正他“防狗仔叁件套”帽子、口罩、大框墨镜,装备齐全,捂得亲妈都未必认得出来。再说这地界儿,偏僻得连导航信号都时有时无,估计也遇不上什么粉丝。
  说到“偏僻”,连嘉煜的火气更是“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今天这破行程,又是他那个“缺德”经纪人张芃给接的!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录什么“极限挑战”类综艺,美其名曰展现男星另一面,纯纯就是变着法儿折腾人!
  他那个常驻的职业体验综艺就已经够烦人了,每周五跟打卡上班似的去“体验”各种稀奇古怪的工作。今天倒好,直接升级,攀岩、下冷水,把他当猴儿耍!一起录制的六个嘉宾,叁男叁女,今天算是被节目组折腾得人仰马翻,个个灰头土脸。最可气的是,这么高强度的录制,今天才只完成了一半!想到明天还得早起,奔赴隔壁市去完成什么“高空跳伞”任务,连嘉煜就觉得眼前一黑。
  凭什么别人就能舒舒服服上美食综艺、旅游慢综,享受风光美食,他就得不是“上天”就是“下海”?这待遇差别也忒大了!憋闷到极致,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身旁洗得锃光瓦亮的轮胎。“都怪张芃!”他愤愤地想,一把扯下闷气的口罩,环顾四周,想找那个罪魁祸首说道说道。
  洗车行规模不小,傍晚时分生意不错,好几个工位都在忙碌,水声、机器声嗡嗡作响。连嘉煜皱着眉,视线在雾气和水光中逡巡了一圈,才在一个靠里的工位发现了张芃的身影。那老小子居然没在车里吹空调等着,而是站在一个洗车工旁边,正拉着人家胳膊,表情激动地说着什么,看那架势,不像是顾客和员工,倒像是……久别重逢?
  “于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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