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蓝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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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俊杰跟赵善真和王仁龙分别交代完任务,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嵌入式线性灯带让视线随着走廊纵深,金棕色的光束包裹躯体,他感受不到放松,只有淡淡的冷漠与厌倦。
  去日本谈生意时他入住过安缦京都和柏悦系酒店。酒店与人相反,颜色越深,房间越贵。炭黑或深灰的哑光饰面会凸显石材的肌理与冷冽,黑色予人的包裹感能让交感神经抑制,像回到原始洞穴,安全而松弛。
  那一天他端着红酒,坐在落地窗边打开东京的谷歌地图。即便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依然有无数绿地,他无法想象如若在北京和上海承接如此多的社会体育项目,需要跟社体中心的领导吃多少顿饭,又该走多少关系?
  国家提出2050年建成体育强国的目标后,市场总是在谈“体育蓝海”的话题。但是他的生活依然没什么变化,请客、送礼、酒局、饭局、KTV局。
  后疫情时期一个做器械代工的合伙人拉他投一款AI健身项目,告诉他自己不想再做低端代工与产业链底端的屠宰场,但是崔俊杰掌握的市场消息是2019年安踏终止了与6所高校的合作,向以色列一家实验室购买技术。
  吴瑕玉笑着说他当然可以做,甚至不需要请太多人。技术直接抄海外现成的,AI动作识别不准,就预设8种模式随机切换。毕竟国民体质监测数据都还是2014年的样本,他们去哪里找到用于开发测试的数据集呢?比起在后疫情时代做实体,不如和体育局一起200元一条卖运动员数据,轻松在酒局上创收千万更快。
  崔俊杰与她碰杯,苦笑。
  这就是他的生活。技术受限于海外标准,而人生受限于女人的裙摆。
  可是今时今日,连女人也要跟他谈离婚了。崔俊杰用冷水冲一把燥热的脸庞,水珠滚入衣领,他麻木地摸了摸烟盒,拐进一旁的吸烟室。
  那里已经坐了一个穿着细高跟的人,斜肩阿玛尼长裙,小腿细而笔直,自然交迭。
  崔俊杰掏出Geekbar电子烟,没调模式,直接含在嘴里。烟雾灌进胸腔,是极淡的薄荷味。过了叁秒,他吐出烟雾,看着它被空调吹散,崔俊杰突然冷冷地问:“看到我被最信任的妻子抛弃,是不是很爽?”
  耳畔传来低而轻盈的笑声,像羽毛扫过杯沿。然后是丝袜摩擦的声音,她的腿打开,换了一个交迭的方向。
  大脑被电子烟冲得模糊,他看着丝线向上飘,“你许诺了赵善真什么好处?据我所知,她不是一个会主动起草离婚文件的人。”
  “崔先生,您真的以为,我能轻易拆散一对情比金坚的夫妻吗?”辛西亚反问。
  “情比金坚——”崔俊杰在齿间品尝这四个字,哼笑一声。
  如果这是她对高中霸凌之事的报复,那她真的做到了。
  失去这两个在社交场上为他卖力周旋的女人,崔俊杰也不过是政策浪潮里被拍下岸的冲浪者。
  辛西亚缓缓摇头,“崔先生,您总是觉得,钱可以买来一切,包括忠诚。其实,我什么都不必做,在上帝面前我们只需要等待。”
  崔俊杰没有说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Geekbar,这次没急着吐,让那口凉的东西闷在胸腔里,闷到肺叶开始抗议,才慢慢松开嘴。烟雾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状,丝丝缕缕地挂在脸前,像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叹息。
  窗外有鸽群飞过去,灰扑扑的一圈,最后落在对面楼顶的鸽笼。有人养,养熟了,飞远也知道回来。
  崔俊杰盯着那群鸽子看了很久。
  “辛西亚小姐今天过来,是跟季警官一起吃饭的么?”他问。
  “崔先生好聪明。”
  他漫不经意哼笑,“他喜欢你,我也是男人,自然看得出来。只是——”崔俊杰话锋一转,“您大概看不上这种人的吧?”
  他教育她,“放在外面的就是放在外面的,跟放在家里的不一样。家里得放信任的人。”
  “赵太太这样的人吗?”
  “呵呵,您真是牙尖嘴利,”崔俊杰评价,“也很擅长利用矛盾。不过我要提醒您,养熟的就是养熟的,如何都会飞回家。”
  “人想通了,飞出去,就不会回来了,”辛西亚淡淡地说,“您真正该问的是,一个女人想通之前,忍了多久。我知道90年代的时候,很多私企老板都会对得力的女员工实行暧昧管理法,用感情管理上下级关系。崔先生,您觉得作为公共管理专业出身的赵善真,就真的对您和吴瑕玉小姐的关系一无所知、毫不介意吗?”
  “你什么意思?”崔俊杰的声音比刚刚低,快了许多。
  辛西亚轻快地笑一声,起身,“回去查查妻子的通话记录吧,哦不,或许在吴瑕玉小姐去世那天,赵太太已经删光了呢。”
  门被打开,走廊的线性灯带照进来,金棕色的光像她身后拉开的幕布。
  患有抑郁症的名模,嫉恨闺蜜的有夫之妇,还有在多个女人间游走的成功企业家——崔俊杰先生。
  辛西亚畅想一番,真是有趣。
  “我也送了您一份礼物。”崔俊杰喊住她。
  “哦?”她微掀眼皮,“那就拭目以待。”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
  崔俊杰的脊背重重瘫进沙发。
  张开手心,冷汗渍渍。他翻过Geekbar,电量还剩84%。刚才不是86%吗?
  他算了算,两口,掉2%的电。一根烟大概能抽600口。600口,30个2%,30个两口,60口?不对。
  他没算清,也不想算了。
  崔俊杰把电子烟吸进去,吐出来,再吸进去,直到烟雾越来越浓,最后他自己坐在一团云里,看不清表情,也看不清对面的鸽子笼。
  崔俊杰闭上眼。
  烟雾在眼皮后面继续飘。
  五一劳动节假期结束后的工作日全市气温明显攀升。街道变成粉白色的花海,出来赏花的游客在福熙路络绎不绝。
  西顿教堂是为数不多对非信徒的公众也开放的宗教建筑,时常能看到男男女女在此摄影留念。
  不过最近有个ID为“大沽老面馆”的网友在抖音上发了条视频,问有没有人记得叁年前的夏天,有37个人吃了西顿教堂的慈善午餐后进了医院。
  “好家伙全是熟人!吐到晚上,拉脱水了,急诊医生说接了有几十个了,全是我们那片儿的。后来赔了点钱,不让说。我现在开了个面馆,卫生检查2处不合规就让我停业,怎么洋教堂37个人中毒都没事呢?”
  视频出示了叁张图,一张病历,一张急诊缴费单,一张吃慈善餐的合照。
  底下高赞评论:“呵呵,外国人丢手机报案管用,咱们丢手机活该,食品中毒也活该呗。”
  “教堂做慈善是好事,别上纲上线。”
  “好事就能不守食品安全法吗?37个人算得上重大食品安全事故了!”
  很快就有本地大V转发:“特殊优待教堂,特殊优待外国人,有没有人管管我们土生土长本地人的死活?”
  这条帖子很快就成了热门,有人说洋教堂出事跟区里打过招呼,赔钱了事不报道,以免影响宗教团结。还有人甩出证据,出事的慈善餐来自海外捐赠的爱心罐头。境外势力正是打着公益慈善的旗号,给国人吃有毒的东西,坑害国人体质。
  “本地人出事是依法查处,外国人出事是打过招呼。我他妈活了五十年才知道什么是内外有别!”
  立马有一个博主的扒皮贴被送上各大平台热门——起底西顿教堂,为什么历史上这里一定要被砸掉?
  其中不仅涉及了法国殖民者利用教堂扩张殖民地,侵犯我国主权完整,还结合了闹鬼传说,扒皮了教堂去年的海外捐赠。其中有一笔高达百万的捐赠来自英国一家基金会,官网显示,其资助项目包括宗教交流、文化传播、人道援助。网友翻译了该基金会某份年报的节选:“我们在全球支持本地教会,帮助他们在不同文化环境中维持存在并发挥作用……”
  这句话被截出来,配上翻译,大量转发。
  “维持存在,这个词用得真妙。所以咱们这儿的教堂,是人家在‘维持存在’?”
  “每年几百万海外资金进来,干什么用?传教?还是别的?”
  “我就想问,接受境外资金的组织,应不应该接受更严格的监管?”
  “……”
  辛西亚在睡梦中,听到一阵骚乱。
  睁开眼,愤怒的受害者冲进教堂主厅,将红色的横幅挂上祭坛,恍惚间如置身一九六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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